第五百零三章 摟草打兔子的天職論

這是樞密院參謀司第一次搞這麼大規模的戰事謀劃,這種事前謀劃,之前只有交趾一戰的經驗,還因為情報和戰事被兵部和塞防司、海防司給把控著,那點經驗也是零零碎碎,不成體系。

參謀司裡雖都是軍人,不少在黃埔講武學堂聽過課,也進過部隊,但大多都是書生底子,參謀作業很是生疏。通過各種門路知道,此次參謀作業不過是應付民間輿情,都覺得馬虎拼湊一個方略就可以了,可樞密院知政範晉黑著臉說:「這可不是應付差事,北伐終究是要做的,就得照著真的籌劃!」

因此,參謀司哀聲四起,全體人員日夜不停,終於在七天後拿出了一份計劃書,厚厚一大疊,足足有三四百萬字、數百張圖。排程兵力、行進路線、敵情預估、野戰預判,無所不包。甚至包括對成都、西安、合肥、江寧、揚州、蘇杭等大城市的攻城計劃。

短短七天,弄出來的東西自然草率無比,基本都是紙上談兵。可自古以來,都還沒有過這樣的紙上談兵,能做到這個地步,已經是絕古爍今了。範晉狠狠表揚了他們一通,接著再道:「如此絕密計劃,怎能廣為傳播?再作一個簡略,才能發給其他部院!」

參謀司眾書生當場暈厥一半……

得了樞密院參謀司的簡略計劃,兵部、商部、工部等部門也跟著高速運轉起來,同時刑部、戶部、農部等部門也要跟進,新佔地盤的編戶、治安管控和工商等事務也不能落下。

聖道二年元月,就在民眾們正以焦躁而亢奮的心情迎接元宵之時,朝堂關於北伐的議定終於獲得了階段性的進展。這「進展」體現在各家報紙上,就是要花多少錢,要死多少人,這一國會有什麼變化。

看到那些數字,工商賢儒都不作聲了,各家報紙立場也驟然變化,評論都說,北伐大事,必須慎之又慎……

接著多家報紙,包括《白城學報》、《越秀時報》乃至《士林》和《賢語》等報,都不約而同地刊登了一篇文章,段宏時親筆所作:天職論。

這篇文章不長,述多論少,格外精煉,但所述思想,讓一國為之一震。

嚴格說起來,之前李肆的《三論》,段宏時的《真理學》等書都提到過類似的東西,但沒有深入講解過,這次段宏時講得格外通透。

該文分為三部分,第一部分說的是上天造人,設下萬職。初時只有耕戰士商,君臣父子。而後漸漸衍進,如醫、伎、工、牙,如友、僚、東西家。

人在塵世,身負諸職,其中有血脈之職,如為人子,為人父,為人夫。也有諸事之職,如為農、為兵、為商、為吏。同時還跟他人有相屬之職,如人臣,為人僚,為人友等等。

第二部分說到了天職的意義:人之降世,一生所負之職,皆為天定。每一職都有其天道流轉,不容逾制,輕則不容於德,重則不容於法。此職所繫之德,之法,皆非他人所定,都是上天所定。

因此,人之在世,要合天道,要順天行事,成為一個能立定天下的人,最基本的一項,就是負起所擔天職。

說到這裡,儒黨和賢黨就覺一身冷汗,這是以上天之名,徹底破除了儒家所謂」修身、齊家、治國」這三連環遞進的道理。舊儒都言,自身有德,能治得一家,就能治得一國。可段宏時以天職論否定了這個說法。他將天職分為血脈之職,人際之職和諸事之職,舊儒的東西,就只在自身,只在血脈一職裡打轉,而人際和諸事這部分,相當於處世和治國的東西,就自有天道,必須遵循實在的事理而行。

這一部分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第三部分。段宏時說,天道流轉,應在塵世上,並不對應人,對應的是這天職,人並非固於天職。因此,人不必以血脈定事理,而該以天職定事理。

這些話說得稍微委婉,但《越秀時報》等報紙的評論卻作了直白的解析,一句大白話:不以出身論英雄!血脈出身論可以休矣!評判一個人,只能評判他的作為是否符合眼下他所擔天職的律法和道德,不能評判他的出身。

儒黨和賢黨心思迷亂,這一論,根底是瓦解固化的貴賤尊卑,結合之前李肆的《三論》,上天許人循天道而謀得富貴這一條,就再清晰不過,那就是:一個人的尊卑貴賤不再由天定,而是能由他自己定,因為他有權通過自己的努力,去改變自己所負的天職。

就在兩黨以為,段宏時要通過這一文,發動天主教掀起進一步的抑儒風潮時,《英華通訊》和《白城學報》對《天職論》又作了另樣的解讀,讓以兩黨為中堅的舊儒鬆了一口長氣。

這不是在抑儒,相反,在某種程度上,是跟舊儒安定社會的思想有異曲同工之妙。那幾家報紙的解讀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人人各安天職。你現在負著什麼天職,就做好你自己的工作,關心身邊與你有關的事。

細思下去,儒賢兩黨才明白,這篇《天職論》,其實更多是針對天主教所作,要立起輿論,不讓教民干涉世俗。

但他們卻很鬱悶,為什麼總覺得,段宏時這老傢伙,揮著掃帚,貌似是在掃地,其實是在拍他們這些蚊子呢……

等段宏時作好這番輿論功夫,朝野心緒平靜後,李肆才施施然回了黃埔,跟段宏時說到這篇文章時,老頭嘿嘿一笑:「摟草打兔子,別以為只有你會,老夫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