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一章 咱們到此為止

那是自然,雍正以強硬手腕,悍然處置了張伯行和馬見伯,還撤掉了湖廣總督,他也不能不考慮安撫朝野情緒,否則他這個皇帝,也顯得太過軟弱,會讓朝堂和宗室置疑他的立場。因此在這番佈置後,也緊急調兵遣將,設立漢陽大營,匯聚水師和各路兵馬,擺出一副要跟李肆不死不休的姿態。

而李肆這邊也有苦衷,他大舉興兵,此時已調動鐵林軍、神武軍、龍騎軍和赤雷軍一部,虎賁軍也正在動員中,官兵戰意昂揚,一時難以收住。

在湖廣西面,鐵林軍已攻破常德,統制盤石玉聽聞姐姐殉難,當場暈厥,清醒後揮軍繼續北上,要掏荊州這座清廷湖廣老巢,甚至都組織好了數千天刑社人馬,準備屠城報復。

湖廣東面,神武軍雖然已經撤退,可王堂合所率龍騎軍還在武昌一帶,摩拳擦掌,想要狠狠收拾一頓聚集在漢陽的清兵。

不止是軍隊,民意更是沸騰難平。天主教前前後後十來萬人都來了武昌,在「盤金鈴」殉難之地組織了公祭,雖然被翼鳴老道和徐靈胎推動祭祀和天主會,將他們陸陸續續勸了回去,但對北面民人的憎厭,也將隨著他們返鄉而在國中廣泛散開。

民眾之外,國內其他各方人馬,如今都已經統一了心意,就連工商和儒黨都喊出了那個口號:北伐!

情緒壓倒了利益之思,不僅是天主教民,英華一國,勿論之前是什麼立場,什麼派別,經由武昌一事,現在都認識到了一點:南北已不同了,他們跟北面民人,有了太大的區別。

激進之人自然要喊弔民伐罪,滌盪華夏,中庸之人憂慮地認為,不早日北進,北面之人將會受滿清之禍更深,到時更是禽獸不如。而保守之人也認為,此時不北進,南北分歧會更大,越晚北進,越會生靈塗炭,武昌焚城之事怕會處處上演。

自然,原本就高呼北伐的人,嗓門更為響亮,此時的英華,各家報紙,滿篇都是北伐兩字。

李肆不能不有所表示,一方面約束盤石玉和王堂合兩個激進派,一方面開始在嶽州大造江船,擺出一副要順江而下,直取江南的姿態。

李肆跟雍正此時是有了真的默契,雙方就像是一對公雞,在湖北鼓著翅膀,豎著雞冠,怒目而視。

但李肆沒有釋出北伐檄文,雍正也沒有頒下討賊詔書,雙方擺好姿態後,就趕緊轉身去各自疏導治下的戰鬥情緒。

雍正這邊,完全就是虛張聲勢,他剛收拾好了自家後院,國政還沒鋪開,沒錢沒兵,西北青海羅卜藏丹津又勾結策凌敦多布反了,怎麼也無力打起來。

李肆則是無心打下去,除開之前那些考慮,江南、直隸和陝甘的民人顯然也很不歡迎英華大軍。此外,雍正所傳來的那樁警告,經過蕭勝、通事館和樞密院海防司等多路人馬證實,已經有了一些跡象,並非純粹恫嚇。李肆也要匯聚國力,迎接這一項挑戰,短時間裡也無力再向北看。

眼見就要新年,聖道紀元也要進入第二個年頭,承天府,白城之南,那處被李肆取名為「絕情谷」的地方,李肆挽著一個窈窕身影,立在了當地天廟的根牆前。

白皙手腕伸向根牆,將之前紅底白字的一塊牌子取了下來,上面寫著「盤金鈴」,再掛著白底黑字,同樣是這個名字的牌子。這一串上,原本已有一塊白底黑字,寫著「盤銀鈴」的牌子。紅底表明這個人還活著,白底則相反。

接著這個窈窕身影取出了另一塊紅底的牌子,上面寫著「蕭拂眉」,她正在猶豫是不是往上掛,一邊的李肆將牌子從她手中取過,低聲道:「這一塊,是要跟我在一起的。」

蕭拂眉依舊是淚眼迷離,她看向李肆,柔順地點頭,李肆撫過她那依舊斑痕醒目的額頭,想說什麼,卻又覺千言萬語,難以開口。

一個沉穩腳步聲響起,片刻後,一人在身後道:「四哥,我來了,南洋的事……」

這是被急召而來的蕭勝,他還不知真相,一面是想借實事化解李肆的哀傷,一面又確實憂心南洋之事,開口就直奔主題,卻被李肆揮手止住了。

李肆悠悠道:「老蕭,把你妹妹嫁給我吧。」

蕭勝瞪眼,自己這四哥是傷心得失了神智麼?自己哪來的妹妹!?

李肆轉身,將蕭拂眉也從陰影中牽了出來,「這就是你的妹妹,蕭拂眉。」

蕭勝呆了好一陣,沉鬱的臉色漸漸化開,重重點頭道:「榮幸之至……」

接著又一人進了天廟,三人退在一邊,就靜靜看著這個年輕人將一塊白底黑字,寫著「賀默娘」的牌子掛上根牆。

這是賀銘,他也是明白真相的人,對妹妹的殉難,他既是哀傷,也是驕傲。妹妹已成了「盤金鈴」,受萬人崇仰,自己愛戴的那個盤金鈴活了下來,得了她早就該得的幸福。

現在他唯一的願望,就是讓妹妹的名字列在族譜裡。他賀家族譜早已失散,但他希望自自己和妹妹開始,重續族譜。而按照傳統,女子向來是不入家譜祠堂的,在天廟卻可以,所以即便他不是天主教民,也希望將妹妹的名字留在這裡,跟盤金鈴的名字留在一起。

李肆朝蕭拂眉點點頭,後者拿出一塊牌子,遞給賀銘,看著上面的字,賀銘大吃一驚。

蕭拂眉比劃道:「陛下幫你們查清了身世,掛上去,這是你們賀家的驕傲……」

賀銘輕輕撫著這塊牌子,淚水滴滴落下,他此時才明白,為何從小,父親就教導著他,韃子最可恨。

他鄭重地將這塊牌子掛了上去,讓賀默孃的白牌子和自己的紅牌子掛在下面,那塊牌子上寫著「大明首輔賀逢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