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說到這,天廟門口驟然鬧騰起來,卻是一大群人圍著一個後生,隱隱聽去,這還本是一大家子。
後生對一個長者怒聲道:「是你把族田過到我名下的!不補足稅就想收回去,憑什麼!?」
長者幾乎是在咆哮:「你這不肖子!族田只是轉你名下照管而已!再不把田契交出來,休怪我要行族法,打斷你的狗腿,再把你逐出族中!」
身後一幫人該是親族,都跟著叫囂不停,那後生漲紅臉道:「既轉到我名下,那就是我的!告到官府,那田都是我的!至於什麼出族,不必你來逐!我孃的靈位,自有天廟供著!」
長者氣得直打哆嗦,身邊有婦人幫腔道:「你娘不過是個奴婢,死了都是家裡的下人!你竟敢燒了你孃的身契,果然是入了邪教,良心都被邪魔吃了!依著族規,就該徑直打死!」
田文鏡看得兩眼發直,暗道這後生真是膽大包天,直接貪了族中寄他名頭的族田,還把他那奴婢家母的身契燒了,換在北面,族人直接告官就好了,何必在大街上扭扭打打?
嚮導冷笑道:「這些大戶人家,就知道欺負家生子。藉著出佃種降田稅的機會,把田丟到家生子名下,上下兩層都想沾便宜,這下好了吧,過了契那就是人家的了,真是該著!」
田文鏡不懂,鄔先生道:「我留意了這裡的田畝新制,是說但凡降租到四六以下,就減田銀。族田租息都是四六以下,本是可以減的。但官府那邊卻說,這隻對普田,族田是不認的。要降可以,族田就得過到誰誰的名下,本地很多族田都這麼分成很多份過掉了。」
這是民間避稅的老套路,田文鏡很熟悉了,心中了悟。後生該是趁這機會,想要黑了過到名下的族田。這種事情,即便是南蠻的官府,也該要收拾這後生。
此時前方已動起了手腳,不等後生叫喊,就已有人招來了官差。灰衣官差分開兩撥人,分別瞭解情況。田文鏡詫異地聽到官差在警告那一大家子,說再動手就是傷人,至於田畝和什麼身契糾紛,自去法正那投告就好。
嚮導笑道:「投告?沒反告他們那一家人傷人奪財就好。」
田文鏡抽了口涼氣,暗自掐了把腰肉,心說自己還是在陽間,世事並未顛倒吧?那後生不過是家生子,別說田產,身子都是族裡的,居然敢這般跟族人相爭,聽嚮導這話,官府還是幫著那後生的?
見他和鄔先生都一臉呆滯,嚮導道:「兩位初來此地,該是不熟悉,咱們這裡啊,沒什麼貴賤了。比如我,可別以為我是東家的家人,我是拿月活的。那種家契,不論生死,官府早已不認了。就說那後生,那幫人要拿什麼族規處置他,即便只是板子上身,後生都可以告他們傷人。」
心緒正劇烈翻騰,被那幫人裡的尖利女聲打斷:「都是這邪教害人喲!天理良心喲!這世道怎麼變成這樣了——嗬嗬——」
眾多族人對著那後生一人,卻不敢再動手,又來了一隊官差,正在呵斥他們不得鬧事。
田文鏡臉也黑了,不是顧著遮掩身份,早就拂袖怒哼,同聲大罵,這是什麼世道!?連宗法都不要了!?
四周人也聚了起來,指指點點,田文鏡心說,看來只是那李肆靠著強軍和邪教,以強居國,行暴秦之法,身邊這個混帳嚮導不算,絕大部分民人還是一心向善的。
這念頭剛剛落下,議論人聲就入了耳。
「撿芝麻丟了西瓜,活該……」
「還以為是韃子治下,拿族規宗法嚇唬人呢,是不是還想浸人豬籠啊?」
「小夥子,咱們支援你!有天廟在呢,還怕他們拿什麼族祠咒人!」
「老孃們別在這裡丟人現眼了,邪教?喝符水跳大神的就不邪了?」
人心,這哪是人心啊,根本就是人面獸心!
看著周圍民人朝那大家子冷嘲熱諷,田文鏡喉頭聳動,終究沒怒斥出聲。心中只道,先皇將這偽朝名為南蠻,真是太貼切了!這裡的人,已非淳淳民人。
「你我本同根,原是一家人,血脈代代傳,炎黃有子孫。」
「頭頂一片天,日月間星辰……」
歌聲忽然從天廟中傳出,像是女聲,又像是童聲,如溫潤微風,讓喧囂也低下去了好幾分。田文鏡看向天廟,卻覺得那門如一張血盆大口,噴著莫名的陰森冷氣,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再環視四周,田文鏡忽然覺得,這裡雖還是廣州,人還是漢人,卻都那麼陌生。竟是平生,不,該是史書中都未見過的奇異之國一般。那股在心底轉悠的涼氣,外加剛才所見顛倒是非的怪事,隱隱讓他之前腦子裡胡亂蹦出的地獄之感,越來越清晰。
歌聲戛然而止,像是起了什麼亂子,天廟外也有人喊了起來:「出事了!韃子抓了盤大姑!皇上正在湖南,領著大軍要解救盤大姑!」
天廟北面就是英慈院,這一條街繁華無比,所以嚮導才會帶田文鏡來此閒逛。這一聲喊,街上頓時一片靜寂,就像是急雨下的湖面,不可思議地驟然變作鏡面一般。
許久之後,不少人紛紛跺腳道,怪不得今日報紙會熱議北伐之事,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