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刑部大牢,鐘上位攏著袖子從牢房裡出來,被陽光刺得兩眼流淚。他因「藐法」和「行賄」兩樁罪而被曲江縣莫山鄉法正公訴,但不知從哪裡來的訟師手腳利害,幫他抹掉了行賄一罪,就只受下藐法一事,被關了十天。還因為要查鄧小田案,這十天都是在刑部大牢裡度過的。
刑部大牢就是以前的廣州府監,環境清理改造過一番,獄卒雖沒變得和善,卻沒以前那麼大手腳,但對鐘上位來說依舊是地獄。十天呆下來,鐘上位的肥碩身軀也瘦了一圈,自己就覺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跟之前遭楊春破家那般,心性又有了昇華。
適應了光線,淚流滿面的鐘上位捏拳道:「老天爺折騰我鐘上位,定是要給我降下大富貴的!」
他自然不知道,如果不是李肆定下依法辦事的調子,他就要去當民人怨氣的出氣筒,不被辦個流遣石祿挖礦,也要被剝了家產,丟去南洋種田。
他更不知道,李肆在看鄧小田案卷宗的時候,訝異地發現,那位涉案的鐘老爺,就是最初的「老相好」鐘上位,由此對內廷司諭楊適多說了一聲「看看這個人的情況」。
這麼一「看」,皇帝的意思層層傳下來,就有些走了樣。法司粗略一查,哦,這傢伙跟官家以前還是同鄉呢,怎麼也得照顧一下。循著程式,法司給鐘上位找來訟師,幫他抹掉了行賄罪。不是如此,這樁罪名也夠鐘上位蹲個一年半載的牢獄。
英華雖倡法制,但這條路還太長,李肆自然不清楚,自己隨口一句話,就改了鐘上位的命。對鐘上位此人,他就一個感覺:這傢伙真是個小強,居然還活得好好的。而他的這個感覺,也成為「測不準原理」的一項例證。鐘上位鍾老爺,因他這一絲好奇的探查,命運拐上了一條康莊大道。
出了刑部大牢,鐘上位直奔承天府會館。李肆既已稱帝,國號為英,之前的英德縣就要改名升格,變為承天府。就如廣州改名應天府,作為本朝行在一般。
承天府會館是英德工商在廣州的聯誼之地,鐘上位惦記著交趾之事,覺得那該是自己大展身手的大舞臺。
廣州街頭熙熙攘攘,拓寬了一倍的惠愛大街上,馬車川流不息,提醒行人的鈴鐺響聲不絕。灰衣巡警還站在人車來往密集的路口,揮著旗幟指揮。每隔一小段時間,就攔住馬車,讓聚在大道兩邊的行人過街。
肩挨肩地擠在過街人流裡,鐘上位小心地護住自己的錢袋。看著身前一個穿著該是精紡棉襖的漢子,正挑著一擔活魚,鐘上位暗罵人心不古,這襖子也是你個泥腿子能穿的麼?
再想到他一入獄,家僕就一個個跑掉了,不是靠著遠方親戚,他連曲江的家業都沒人照料,而眼前這個魚販子還一臉燦爛笑意,鐘上位頓時覺得此人面目格外可憎。
眼見到了街對面,鐘上位眼珠一滴溜,腳下多了一步,絆住側面一人。那人撲上魚販子,咣噹一陣響,水潑魚跳,就在魚販子跟那人互相攙扶,周圍人也幫著撿魚的同時,鐘上位腳步輕快,哼著小曲,施施然而過。
「《越秀時報》《士林》,還沒拿到問單的趕緊買報啊,再不買就沒單子了!」
「能不能持火槍,萬歲爺讓咱們自個定咯,有籍的人都可以投單啊,大家都是御史啊!」
正要進會館,附近報童的呼喊扯住了鐘上位的腳步,喊過報童一看,幾份報紙都套紅印著「火器禁馳,朝野大議」的醒目大標題。
鐘上位抽了口涼氣,民人自定能不能持火器!?這還了得!?到時候可是滿地鄧小田啊,那李家小子到底是怎麼想的!?
報童見他楞著光看不買,不滿地嚷道:「老爺您買不買啊,三文錢的報您也要蹭?」
鐘上位撇嘴,這小子,真是沒教養,三文錢是吧,老爺砸你三十文,看你跪不跪謝!
一掏錢包,臉色頓時煞白,完了,百般小心,還是被人摸走了!
報童的鄙夷再砸上他腦門:「吃白食的人多了,看白報的也不少,可瞧老爺您穿得這麼人模人樣的看白報,還真是第一次見到,人心不古唉……」
鐘上位青白著臉,訕訕進了會館,轉了幾圈。原本還佝僂著背,可空空腰包漸漸拉起了他的膽氣,老爺我什麼大風大浪都過了,如今還有什麼好怕的!?
找到會館夥計,鐘上位大咧咧地道:「彭老爺子在嗎?哪個彭?當然是彭相爺的族老,英德彭老爺子!」
他有基本的智商,不敢把自己跟李肆是同鄉的事扯出來亂嚷嚷。早年他跟李肆那小子可是有「過命」的交情,人家現在當了皇帝,估計是眼高了,心寬了,不把他這小螞蟻放在眼裡。沒殺他全家,他已覺是上天保佑,可沒膽子把這「交情」拿出來招搖。
但英德彭家跟他還算熟識,以前來往,也自問沒大處的得罪,攀這個交情該是安全而且有效的。
胖子聲音尖,樓上一桌豪商模樣的人在談笑風生,正談到民持火器的利弊,被鐘上位這一聲打斷。
一個五十多歲的儒雅之人盯下去,眉頭一挑,還真是熟人呢。
「彭老爺,後生鐘上位,這是落難求援來了……」
鐘上位沒那好運氣,能直接見到在白城養老的彭老爺子,但他運氣也不錯,彭先仲的父親彭依德正在會館。
鐘上位也豁出去了,見到彭依德,乾脆就一個長拜,眼角還瞄著人家的臉色,打算著若是沒什麼反應,就接著跪下去。
「聽說你跟鄧小田案還有牽連,居然就跟個沒事人一般地到處亂走,讓民人知了你是誰,怕不當場打殺了……」
彭依德訊息靈通,鐘上位噗通一聲跪了下去,他是被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