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雪是這麼解說自己來意的,同時他強調,主事人依舊是馮靜堯,自己就是來給馮靜堯當師爺的。
天地會黃爾道:「事分輕重緩急,長遠的不談,鄭槓還潛逃在外,安南王黎維禟正在四處聯絡地方大族和軍中官員,忌憚我英朝之心,昭然若揭,這兩事先得議了。」
薛雪搖頭,擺出了一副在白城書院教書的先生模樣:「議事有議事的章程,輕重緩急怎麼分,得看生議熟議,黃頭目,你這就是先走生議了。」
眾人點頭,黃爾也趕緊告罪,看來大家都明白議事的生熟之分。
馮靜堯道:「官家對交趾另稱越南,本就有遠近所圖。眼下大軍踞國,安南王在手,局勢全盤在握,這一議自然是熟議。」
所謂生熟兩議,是英華文武官員都學過的議事原則,也是看問題的兩個出發點。生議就如開荒,形勢不由自己掌控,由此也就是頭疼醫頭,腳痛醫腳,解決眼前問題為重。
而熟議卻不同,形勢都操於一己,目標也已明確,就得從設定的目標往下看事情。輕重緩急,以及解決問題的方法選擇,那就是另一個角度,所以黃爾所提的眼前急事,也就不是什麼急事了。
這八個人聚在一起,議的是啥?自然就是交趾國的將來。
這一議由樞密院塞防司郎中馮靜堯主持,他這個「塞防司」到底是幹什麼的,之前還不怎麼明白的,現在也已經心裡有數,那就是操弄國外之地,為英華謀利。如果要名正言順的話,馮靜堯所在的這個部門該叫「殖民司」,為掩人耳目,才另起了「塞防司」這個彆扭名字。
馮靜堯道:「鄙司就來分派議事之責,鄙司細解官家對交趾所圖之意,之後大家暢所欲言,各獻所思。再由鄙司定下大略,如何把持交趾國政,確保目標實現,由謝通事釐定細則。如何以武懾國,穩定交趾,由都督釐定細則。如何暗中行事,清除異己,由黃頭目釐定細則。如何調和工商,確保他們在交趾謀得大利,卻又不壞交趾根基,這由向郎中釐定細則。」
「整個大略,如何權衡利害,分清遠謀近利,由薛先生居間評判。鄙司所定大略,以及各位所釐定細則,有什麼不合於交趾實情或疏漏之處,由熟悉交趾的陳主事負責評判。」
馮靜堯一番分派,眾人都點頭稱善,這也是英華官員已經漸漸習慣的議事規則,那就是各司其職,再融為渾然一體。
小謝身邊的文辦刷刷奮筆疾書,他是此次密議的會議記錄。將馮靜堯所定的議事流程記下之後,再傳給眾人一一簽字。看著此人的筆跡,眾人都讚歎一聲,說小謝找了一位好文辦,這書法真有大家之風。
議事規則定好了,就進入自由發言階段,這一階段的目的,是確定英華在交趾的整體策略。
馮靜堯道:「官家有言,交趾於我英華,一在於暫時充當銀錢迴旋之地,二在於煤及銅鐵等礦物,三在於稻米。第一項只涉三五年,後兩項則要求能穩三十年。朝堂雖也在議該如何行事,才能實現官家之願,但那不過是表面文章,具體要怎麼辦,我們這一議才是關鍵。」
這三項是李肆對交趾的真實意圖,要怎麼確保這個目標實現,自然有各種辦法。
天地會黃爾徑直說,那自然是將交趾併入國土,成了英華之地,要怎樣就怎樣,反正交趾本就是華夏之土,開疆拓土,也能為官家再添一樁名望。
幾乎所有人都有這個願望,但要變作實際行動,在場其他人都是軍政商各界的頂尖人物,卻都下意識地搖頭。
「越人乃百越之後,雖源出我華夏,可自宋之後,立國尊儒,自稱京人,這‘京’就是‘中央’,或者‘大’的意思,就如我們自稱‘華夏’一樣。他們以己為天下,以己論華夷,已自成一體,很難再返我華夏。」
「有人要問,既然是尊儒,既然奉我華夏為天朝上國,為何又不願再返華夏?打個比方,越人就如分家立業的幼子,寧為雞首,不為鳳尾。你要強逼他拆家並業,他自然滿心不甘。」
「昔日明國並安南,越人憤起,史書上說是明軍暴戾妄為,實則是那些自詡為理儒正道之士,為抹黑成祖開疆之行的手筆。反正在他們看來,只要動兵,只要拓土,那就是暴君。」
「當日安南事變,源起不過是一些尋常糾紛。那些事放在明國本土,雞毛蒜皮爾!可就是這些小事,卻依舊被當地世族用作驅明自立的藉口,所以呢,只要是強逼,即便我英華軍政都是聖人,也難熄這般由頭。」
陳興華本人出自廣南會安陳家,祖輩就是交趾人士,對越人這種心理自然一清二楚,這番講解,讓黃爾,乃至也有心吞下交趾的賈昊也滅了這個念頭。
薛雪開口道:「時勢變幻,此時不願,不等於他日不願。現在強逼他不願,不等於日後他不願,甚至不定還會哭喊著求入英華……」
向懷良插嘴道:「不管願還是不願,至少我朝工商是不願的。連收了湖南他們都在抱怨,日後我英華復土,他們還是一樁阻力。再要把外國變作本國,他們更要一跳三丈高。就以湖南為例,我朝得了湖南,湖南豪商也就能入工商總會了,然後官家為平民心,也必須給湖南同樣的工商政策,工商總會之前吃著湖南,吃得正舒坦,這番轉變,到現在都還有人在鬧騰。」
「現在要跟工商總會說,交趾國也是本土了,看他們不個個撒潑打滾才怪了。」
眾人都是苦笑,說起來,本朝起自工商,也受惠於工商繁茂,但現在事事都受制於工商,甚至打交趾,絕大部分原因還是為了舒緩工商之害。
馮靜堯作出定論:「並交趾國土之事,現在是不可行的,以官家所言,要三十年在交趾穩得煤糧之利,那麼三十年之內,就都不談並土之事。」
負責記錄的汪由敦一邊寫著,一邊心道:「交趾一國,民人數百萬,三十年之事竟然由我等八人,不不,我只是個文辦,不能算的,是由七人之言而定,此事真是令人心悸神搖。萬幸是由我英華定他國,而不是由他國定我英華,身為英華之人,何其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