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李肆此刻在此,絕對是懂了,因為這番言論並不陌生,兩百多年後,日本人舉著大東亞共榮的旗幟入侵,支撐汪精衛去投奔日本人,主持偽國民政府的,就是這大小之「仁」。汪精衛並非首創,蒙元到滿清,儒家已經積澱出相當深厚的底蘊。
張廷玉品了好一陣,眼瞳裡閃著細碎的淚光,就覺眼前這個老人,渾身充盈著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捨身為仁的氣勢。
他俯首拜道:「弟子懂了,心中雖有華夏,眼中卻無夷狄,中外自是一家,君父蓋天,我等臣子,就只為君言……」
李光地的意思,就是不能置啄聖裁,唯行而已。但張廷玉還是有些疑惑:「這儲位終究是難穩,我等臣子,變亂之際,又該如何自處?」
李光地扯扯嘴角:「我早已說了,大仁為上,我大清……帝王專裁,儲位之事,也是天傢俬事。但事有權變,若是到非常之時,小仁讓大仁,小理從大理,只要是為天下安寧,即便是何等謬妄之事,都要有心行得,有心認得。」
張廷玉終於得到了自己此行最大的收穫,他愣了好一陣,才完全明白,怪不得李相之前不准他洩露遺詔內容,不到最後一刻,那遺詔也是不著數的。只要讓天下安寧,只要讓社稷穩固,什麼事都得做,什麼事都得認。
李光地嘆氣:「我已行將就木,以己之身度今上,這一關雖過,下一關也不是久遠之時,就不知到那時,哪位阿哥能心懷霹靂決斷,不管是順是逆,能讓這天下穩穩過手。」
張廷玉閉目,將這一番心緒沉入心中,字字嚼碎,再不留下清晰之影。
九月初三,康熙還在暢春園靜養,雍親王府,忙得頭頂生煙的胤禛一回府,整個人就如被霹靂擊中一般,完全呆住了。
馬爾泰回來了,還把他陷於賊人之手的女兒帶回來了。這個昔日他略微有些印象的少女,正一臉深沉地看著他,看得他內心都在發毛,就感覺天地恍惚也消散了,只有這個少女立在眼前,將一股冰涼粘稠的感覺一圈圈纏在他身上,讓他呼吸越來越艱澀。
「茹喜代李天王而來……」
這感覺瞬間就從虛幻變得真實,驚得胤禛四下張望,可這本就是密室,除了戴錦、馬爾泰和這茹喜身後的小侍女,就再無他人。
茹喜跪伏在地,渾身微微顫抖著,不知道是因見到魂牽夢縈之人而喜悅,還是因自己要跟著他走上不歸之路而恐懼。有那麼一刻,她恐懼得有些想退縮,李肆那雙看透自己內心,操縱他人命運的眼睛,還有那刻骨銘心的疼痛,讓她直想尖叫,可一股不屈化作熱氣,讓她撐了下來。
「茹喜帶來了李天王的致意,李天王將以我為手臂,讓王爺得償所願。」
她的情感在狂叫,就只是我而已,我絕不想跟那個李肆再沾上一點關係!但理智卻在低語,此刻的自己,背後若是沒有李肆,將沒有半分價值。
胤禛將自己的怪異感覺當作太過驚訝的失態,像是開玩笑一般地問:「那李肆,開出了什麼條件?」
茹喜抬頭直視著他,緩緩搖頭道:「沒有,對李天王來說,王爺能登位,就是他所願。」
胤禛愣住,那股冰寒的感覺又在心口泛起,他冷冷一笑:「也算是個好男兒,便是視我為宿命之敵了。可他……憑什麼說這話?他雖聲勢大噪,已領一國,卻終究不是老天爺,能操縱得了我大清的帝王之位。」
茹喜沉靜地道:「八阿哥,馬上就要失勢,徹底失勢,十四阿哥大概會封王,這是李天王安排好的……」
胤禛眯住了眼睛,茹喜繼續道:「但是,皇上絕不會立儲,不到那一刻來時,答案絕不會揭曉。」
胤禛忽然很口渴,他壓住了自己開口詢問的衝動,繼續聽著。
茹喜再道:「那一刻,就是王爺的機會。」
胤禛再難按捺,脫口問道:「那要等多久?」
茹喜微微揚眉:「李天王說過,那不會太漫長,而要把握住那個機會,就只有靠茹喜這隻手。」
良久的沉默,胤禛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離開了,走到門口,再轉身,他很認真地道:「這樁挑戰,我接下了。茹喜是吧,就留在我身邊。」
一邊的馬爾泰面露狂喜之色,這就意味著,自己攀上了雍親王這一枝,想想自己這個女兒,可真是非凡人物啊……
茹喜面上不悲不喜,心中卻是狂瀾湧動。
夜色已深,胤禛在自己的禪室裡念著經,戴錦在門外咳嗽了一聲。
「婆子驗過了,她和那侍女,都已非完璧,而且……還是新破的。」
胤禛面頰抽搐著,眼中也迸出莫名的熾熱之光,他機械地繼續念著經,好半響後,面頰才平復下來,眼皮也頹然垂落。
一卷經文唸完,胤禛的聲音像是從泥胎菩薩像裡發出一般:「去宗人府給她辦個格格,查驗的婆子……」
戴錦點頭:「奴才曉得,定會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