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值得我親臨的聖地

延信真想破口大罵,眼見原本的搭檔噶爾弼被髮落去了四川,他心中慌啊。本想借著拿回衡州,小勝一把,也好穩穩自己的位置,卻沒想又把那個大將軍聞之腿肚子發軟,皇上聽到也要變色的李肆給惹了出來,這是何苦來哉。

「將軍!將軍!你沒事吧!?」

直到部下喚他,延信才發現自己嘴裡滿是苦味,兩眼模糊,身軀正搖搖欲墜。

「再掘壕溝!兩道!?兩道怎麼夠!?再加三道!」

延信的尖厲叫聲在整座大營裡迴盪不停。

「那就是石鼓書院麼……」

這時候李肆正在瞻嶽門上看風景,第一眼看去的就是石鼓書院。天下有四大書院:除開睢陽、白鹿洞、嶽麓三處,剩下一處就是這裡,以尊榮論,石鼓書院在宋時被皇帝兩度賜匾,名列四大書院之首,而以書院自身風景而論,石鼓書院更是當之無愧的第一。直入江中,卓爾不群,什麼叫中流砥柱?瞧這石鼓書院就是。眼下是1717年,算算也有九百多年曆史了。

「天王為何要親身犯險?韃子已如驚弓之鳥,即便那胤禎從北面帶回善戰之軍,也無之前宜章之戰的兵勢,虎賁軍一軍憑天險和城牆而守,怎麼也不會落在下風。」

楊俊禮很不解,即便胤禎大軍南下,加上延信軍,也不過六七萬人。而此時虎賁軍已經擴編到萬人,加上輔助的湖南內衛和衡州城丁,可用之軍逼近兩萬,即便孟奎統率之能弱於賈昊吳崖,要守住衡州,也該是沒什麼問題,為什麼李肆又要帶著禁衛營親臨戰陣?

楊俊禮自己能想到的答案,就只是李肆可能又在構思什麼大計劃,要將衡州之戰「炒」成宜章那樣的大對決。

「這衡州……是處聖地,不僅留名千古,後世也會天下揚名。」

李肆含糊地說著,東北江中是石鼓山,書院之外,當年諸葛亮還在此料理荊襄事務。西面的西湖,就是周敦頤寫《愛蓮說》的地方。就近的演武坪,還是李定國敗清軍,斬尼堪的戰場。

衡州承載著太多的歷史,這些只是當世人所知的,而李肆所知更多。一百多年後,曾國藩就在演武坪募軍操演,砥定日後「湘軍」的根基。二百多年後,方先覺領國民革命軍第十軍,就在這裡抗擊日軍四十七個晝夜,殺傷日軍數倍於己。

南來北往,時勢變遷,衡州就是這麼一處聖地,如濃墨重彩的歷史畫卷,引得李肆也畫性大發,要在這裡塗抹上專屬於自己的一筆。這是在向古往今來,魂靈寄於衡州的英雄致敬,也是向積于衡州的厚重歷史致敬。

「頤公啊,現在不怪我把你拖了過來吧,這處戰場,值不值得你嘔心瀝血畫上幾筆?」

李肆隨口問著身邊的邊壽民。

「戰場……此處若是作戰場,真是可惜……」

邊壽民的目光正被石鼓書院和草橋給緊緊吸住,回話裡滿是遺憾。

「主啊,讚美我的眼睛吧,我居然看到了這樣美麗的景色,這還是人間嗎!再有硝煙、炮火和戰旗,那就像是天使與惡魔,征戰於失樂園一般!」

李肆的御用畫師郎世寧也跟來了,此刻正覺靈魂滌盪,在城頭伸展雙臂,瘋癲一般呼號著。

「硝煙、炮火和戰旗,那肯定是有的,不過……」

李肆看住了人影憧憧的石鼓書院,虎賁軍沒有去碰那裡,清軍也沒碰,那是處聖地,雙方都有顧忌,大批讀書人聚在那,像是自有主張。

自有主張麼,那是不可能的,李肆如此腹誹著。

「在那之前,說不定還會有一場無聲的人心之戰。」

李肆如此斷言著,既是聖地,自然就免不了有些人將自己當作聖地之子,進而狂妄地向前多邁一步,想擔起自己原本無力負擔的重任。當然,背後絕少不了有心人的撥弄。

「趁著還沒開戰,我得先畫好這失樂園平靜時的模樣。」

郎世寧卻是手腳麻利地支起了畫板,邊壽民盯了一眼這老外,然後轉頭,依舊沉浸到前方那壯闊奇絕的景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