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七章 人心何所依,忠義何所寄

「為何唸書就不打炮了?聽說英華大軍所向披靡,什麼城都攻下來了,這小小新會縣城,為什麼還擺在這裡圍著?」

六車就像是個好奇寶寶,一口氣吐出無盡的問題,周圍眾人都呵呵笑了起來,攻下來了,大家還怎麼能親眼見到這些禽獸不如之人的嘴臉呢。

「那是……天王仁義嘛,終究是老百姓,終究是讀書人,不願加害於他們。」

讀書人念著官腔,段雨悠擰了六車一把,讓還不罷休的小侍女住了嘴。

「真正的新會人,即便有糧食接濟著,怕也早沒力氣上城頭唸書了,城門樓上這些人中氣十足,一點也不像吃過苦的樣子,是從哪來的?」

「噓,低聲些,那都是袁總辦僱來擺樣子的,新會城裡,除了幾個死硬書生還跟著那個教諭在床上挺屍,其他人早就跑出來了。」

眾人津津有味地看著這奇異景象,角落裡卻有這樣的對話,段雨悠隱隱聽到,莞爾搖頭,果然如此。

從高臺下來,在那路標大桅下的集市閒逛,滿目全是各類家譜、紀事,說的全是明清交際時新會縣城的樁樁事蹟。

「四孝烈秘聞啦,廣州精巧軒限量版,兩錢銀子一套,只有九百九十套啊,來晚就沒了啊!」

「清韃暴行錄,剛剛出爐,獨家紀事,先知先曉先潮啊,四十文一本!」

「黃秀才驚湯記!祖輩親口敘事,絕對真實!黃家後人賣祖背宗也要揭露的醜陋往事!」

呼喝聲不絕於耳,竟都是將新會舊事當作街坊秘聞一般販賣,還不止如此,還有賣各類跟當日新會圍城有關的舊物,直讓段雨悠和六車瞠目結舌。

「就是這家!藉著賣煮人湯鍋的名頭,暗中在賣什麼新會女兒香的酒肉之食!」

接著一人引著一隊巡差匆匆而過,闖入一家店鋪。

「新會是人心敗壞,可這英華新國,卻更是糜爛人心!」

段雨悠還未及憤慨,不遠處一幫人卻是義憤填膺地斥責著,見這幫人瓜皮帽下還露著辮子,辮子上綁著的執照再醒目不過,周圍還有灰藍制服的兵丁看管,頓時醒悟這幫人是被抓的滿清官員,正在這裡接受「再教育」。

「陳憲臺說得是,那李賊搞這一齣新會大戲,看似恥笑我大清子民的忠義,卻是自顯其敗壞綱常人倫的無恥!」

「可嘆愚民如斯,卻像是都受了他的矇蔽,瞧,一個個都恥於說起我大清,唉……」

「這般愚民,到時朝廷大軍南下,就該盡皆誅殺,一個不留!」

其他人紛紛應和著,最早憤然出聲的陳元龍卻不言語了,他跟這些滿清文官都屬於死硬派,跟英華絕不合作。現在被拉出來進行「再教育之旅」,一路多有感慨,卻漸漸顯出心底的不同。在他看來,英華李肆這一手非但不蠢,反而很高明,但這是就李肆的立場而論。那李肆將人倫和忠義對立起來,從而嘲笑忠義,看似也標榜忠義,骨子裡卻是另行一套。看他在廣東行事,竟是廢了人心之防,以錢貫通天下,這般作為,不僅是大清之死敵,更是他們儒士之大敵。既然是儒士之大敵,那就是華夏道統之敵。而身邊那些碌碌之輩,卻只能看透第一層。

「嘴巴一張,天地都可吞下,你們也就這本事了,走走,下一站是崖山,就不知諸位是否準備好了罵人的話。」

看管他們的兵丁頭目早就聽慣了這類言語,一點也不在意,引著他們朝南行去。

「小姐,咱們還去崖山麼?聽說那裡立了一座萬人殉海像,壯麗得很呢!」

六車興致勃勃地問,段雨悠卻是暗翻白眼,這丫頭就當是看熱鬧呢。

可瞧周圍眾人都是一臉看熱鬧的興奮勁,段雨悠搖頭嘆氣,心道叔爺啊,你們搞的這一齣,是不是方向偏了?忠義之事可是大雅,怎麼能搞成市井粗俗之類的東西?就不怕亂了人心,到時反而不知什麼是真正的忠義?

「我謝定北對英華的忠義,上天可鑑!」

湖南郴州府城,謝定北擲地有聲地說著,可眼眉卻依舊低低搭著,跟一直佝僂成蝦米狀的身軀搭配,這話的靠譜程度,在座諸人都給了不足三分的評價。

換作何孟風,這話再順當不過,可作為戰場上抓到的綠營高官,現在又以虎賁軍後營代指揮使的身份,要搶下此戰要害之地的守備任務,用這話表決心,怕是適得其反……

似乎謝定北也意識到了這點,腰肢再佝僂了三分,就只擺出一副當仁不讓的架勢,再不多話。

既然李肆將他擺到了這位置上,而且不管是在黃埔講武學堂,還是在福建前線,謝定北的表現也還算不錯,虎賁軍代統制孟奎覺得還是該給他起碼的信任,至少也得說清楚拒絕的理由。

剛要開口,部下來報,西面三十里處出現大股敵軍,至少不下萬人,看服色既有民勇,也有清軍。

「形勢緊急,也再不能因營頭本人的問題,亂了全軍的佈局。」

孟奎低嘆一聲,暗自轉了心思,現在大敵當前,謝定北是否可靠這個問題,就只是小小細節,姑且壓下了。

五月初七,虎賁軍攻佔郴州府城三天後,清軍大舉反攻,張應領前營守西面,韓再興領左營守北面,何孟風領右營守城牆已經殘破不堪的南面,謝定北領後營守壓力最小的東面。

郴州大戰打響,英華軍一方是新成立的虎賁軍,而清軍一方的主力,也是以全新面目出現的湘勇,這一戰勝負難料,英華上下,從沒有這般忐忑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