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九章 私心之外是深深算計

有很多人會疑惑,最終消費鹽的老百姓,一年也就吃那麼點鹽,官府和商人要怎麼來搜刮銀子?

按照現代標準(該已經是多了),成年人一年吃四斤鹽(接近2400克)足矣,乾隆時期鹽價平均一斤鹽30文,一人一年吃鹽也就花120文。就按兩億成人份計算,全國鹽業市場也就兩千多萬兩。僅僅一個兩淮鹽區,就向清廷繳納400萬兩鹽課,這銀子是從哪裡來的?

華夏太大,事情總是複雜的,產鹽成本低,利潤高,而且是生活必需品,是剛需,這是鹽政被歷代王朝把持的原因。但為何類似兩淮鹽商這種群體,沒在漢唐宋明出現,反而在滿清出現了呢?

之前就說過了嘛,明朝萬曆後才有鹽業壟斷,清時把這一套權力與資本勾結的東西發揚到了極致而已。

這事也不能光從最終消費者身上看,產業是一條經濟鏈,盤子有多大,不能光看最終消費者,中間環節有時候比最終消費者更重要,比如房地產……

利潤高,是剛需,有千百年來的管制傳統,同時之前已經積累了相當的壟斷經營經驗,有一套清晰可見的權力規則,自然就成為資本追逐的亮點。在儒法勾結到極致的滿清,鹽業就是熱點行業,經久不衰。資本不斷捲入,分工也越見細緻。每分一層,就擴充套件出一分空間,多出道承載風險的堤壩。

因此這鹽業就是一個權力和資本全員參與的遊戲,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可以看作是類似「買月球領地」的產業。當然,這個產業有最終的出口,否則沒辦法持續運轉二百多年。一般老百姓要承載一部分,參與遊戲的商人們要承載一部分,官府乃至滿清朝廷也要承載一部分。

總結而言,鹽政的重點不止在鹽本身上,而是這套權力資本勾結的體系足夠穩定,能源源不斷吸取到足夠多的資本來維持運轉。後來的鴉片產業跟鹽政一脈相承,在滿清,實業為何難振,就因為資本追逐的是這一類跟權力緊緊相附的熱點。

這樣的鹽政本質,自然不容於李肆對英華新朝工商底策的設計。他還指望著商人們把銀子都投到工廠上去,指望資本去創造貨真價實的財富,去創造新興技術,去推動社會發展。而鹽政的投資方向,卻是權力本身,在這個遊戲裡,資本對技術沒興趣。

鹽政就是滿清經濟體系的標杆產業,是資本和權力結合最緊密的東西,所以李肆想以鹽政為突破口,將資本導引到實業上去。

若是在兩淮,他要革除這套把戲,阻力比打敗清兵大十倍都不止,而在廣東,阻力卻要小很多。廣東產鹽,廣東水陸運輸也很發達,即便鹽政改革之初,英華政府在管控上不夠得力,也不會造成太大風波。而鹽商在廣東的勢力也很一般,是個軟柿子。

卻不曾想,李肆和粵商總會有根本分歧,這個軟柿子一捏,引得其他行業的商人都站出來表態,他們都怕自己是下一個。

安金枝也怕,而且還不止一處怕。原本他還想著借自己跟李肆的關係,讓英華施行玻璃專賣,這樣他和李肆合資的粵璃堂就能獨霸廣東。此外李肆之前整治洋行,將所有行商綁在了南洋公司這一架馬車上,他和所有行商都怕李肆把革除鹽政專營這一招也用在南洋公司身上。

李肆這兩個月來,畫大餅,許諾,轉移視線等等招數都用了,不僅想說服安金枝,讓他勸撫鹽商,也直接跟鹽商溝通,就希望儘量能以軟手段解決這個問題。但一來安金枝、鹽商和李肆的思路有根本分歧,一時難以彌合這距離,二來李肆拿出的方案,對他們觸動又太大,所以溝通一直沒有什麼成效。

李肆對粵商總會在英華新朝身上的期許很是惱怒,同時也自承對商人本性瞭解得還是不足。他一直在壓制以暴力手段強行解決問題的衝動,覺得雙方畢竟還可以溝通。若是直接以暴力手段推行,他一手扶持起來的粵商總會,估計就要散架,籌款麻煩還是小事,推動工商發展這個期望,就得多上一層阻礙,甚至有可能從白地做起,也給自己施政留下一個不好的前例。

「堡壘從來都是從內部攻破的,那幫鹽商,難道真是鐵板一塊嗎?」

整理好了新的方案,吩咐手下送給中書廳工商署提意見,李肆一邊活動身體,一邊期望著這份新的方案,能引得鹽商自己內部產生變化。

「就希望能快一點吧,康熙老兒留給我的時間,該是不多了,不知道那個麻子,是不是也跟我一樣內外交困,焦慮不止。」

然後他看向北方,幸災樂禍地想著,自己終究不是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