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他是矯情,若是天王府徑直找他去當官,他多半就沒什麼愁怨了。」
程桂珏對這種書生可沒什麼好感,開口就刺到那李方膺的心骨裡。
「方才在下聽聞,新朝也要行永不加賦之策?」
雷襄很尷尬,以他的瞭解,程桂珏無心之語,卻是多少點中了李方膺的心事。李方膺之父李玉鋐失土未殉節,官名已經受汙。日後回到清廷治下,不僅父親再沒官做,自己也要受牽連,仕途已然無望。但要效力新朝,李方膺又很是不甘,他不過是個秀才,現在這英華一國,秀才已經不是什麼珍稀動物,去投效也不過當個刀筆小吏。失了前路,自然只好借酒澆愁。
雷襄跟李方膺有些同病相憐,但歷過新會之事,還捱了一刀,有一種再世為人之感,如今嬌妻就陪在身邊,功業之心也淡了,就想著過一段快活日子,後事再不去想。
這會聽到這幫新朝縣官在談政務,雷襄起了好奇心,想看看新朝施政到底是個什麼路數。
「何止永不加賦……」
程桂珏哼哼笑著,眾人也都笑了,他們能參與到這一策裡,都覺十分光鮮,事情能成,他們這一幫縣官絕對都是青史留名之人。
「官府下鄉!?官吏一體!?民設公局,課徵入商?」
巴旭起對雷襄很有好感,不厭其煩地作了細細講解,半席過去,雷襄聽了這一套連環招,只覺自己可能是喝多了,竟然生出幻覺。
「高山仰止……」
想了好半天,雷襄明白了根底,震出一身酒汗,這可是絕古爍今之變革!但他很是不解,如此善政,為何外面沒聽到什麼風聲?
「此乃政務內裡,到時與民人相關之事,自有公告,何須如街巷妯語那般播傳?」
巴旭起覺得這是很嚴肅的國政,幹嗎要在外面傳風聲?徑直悶頭做就好。
「光純兄此言差矣……」
雷襄正色肅言,如之前還在翰林院那般,品頭論足起來。
「此乃三千年未有之變政!我等還需細思,方能明白此策根底,知其善處。那些縣鄉舊吏,鄉紳大族,若是想得歪了,一力抗阻,即便新朝勢威,也要大耗口舌,更不知還會引起多少變亂。變政需先立言觀風,如今連廣州都沒什麼風聲,各縣更不知內裡,諸位徑直就這麼回到縣裡,就為解說這一套善政,就不知要花多少力氣。」
雷襄此言一齣,巴旭起等人都心中一抖,沒錯,這可是關鍵!還真是旁觀著清。
「天王睿識,此事應該已經想到了吧……」
程桂珏嘀咕道,李肆李天王的思路,他們要使勁嚼才能嚼得通透,可就是靠著這樣的思路,短短幾年,就從一個小村窮書生變作立國裂土,正問鼎華夏正朔的梟雄,這種事,他怎麼也該先想到了,或許已經有所佈置。
「天王確實睿識,否則也不會困新會為眾目所指之處,但也就是瞧出天王很重人心,在下才覺眼下之事很是奇怪,或許……天王是疏忽了。」
巴旭起等人皺眉,李天王能把這麼重要的事都忘了?
「不管天王是不是忘了,諸位都是新朝砥柱,也該盡職陳述才對嘛。」
雷襄說得瀟灑,他現在是閒人一個,看事自然看得剔透。
「沒錯!不管天王如何想,我等就為盡職,也該直諫!」
巴旭起一拍大腿,下了決斷。這麼一大套政策,不做好人心鋪墊,不僅討不了好,施行起來還要費太多精神在口舌上。
「萬重,跟著我去見見天王?」
巴旭起看住雷襄,心道不管這小子是不是想借他們為梯子上牆,但至少這個提醒很有價值,他也就順水推舟,送這雷萬重一程。
「呃……我還是天王軍中的俘囚呢。」
雷襄無心投效李肆,很委婉地推脫著,可巴旭起不由他分說,吃完酒席,就拖著他朝天王府行去,眼下天王府還不是皇宮,巴旭起要見李肆還是很容易的。
李肆實在累得不行了,即便是元宵還在加班,正為跟粵商總會一幫白眼狼打仗而作準備。但巴旭起要見他,肯定有大事,也只好強打精神出面。
「新會知縣雷襄?你怎麼還在這啊?不是說不願出仕就任由自便麼?」
見到巴旭起還帶來雷襄,李肆打著哈欠嘀咕著。雷襄又是苦笑,他倒是想自便,就是傷沒好透,還需要在英慈院換幾次藥。而且他總覺得自己還是俘虜,這李天王讓他隨便亂轉,是故示優容,他就這麼跑了,惹惱了李天王怎麼辦?
現在聽李肆這話,竟像是沒記得有自己這麼個俘虜一般,雷襄跟巴旭起對視一眼,心中都道,看來李天王也是會忘事的。
接著就說到這善政應該選宣傳,然後才施行,李肆定了定神,眨巴眨巴眼睛,看似鎮定,心中卻高呼,我怎麼把這事都給忘了!?光想著改革,不知道造勢,光想著怎麼做,不知道怎麼說,真是太疏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