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 崖山向南,新會向北

餘銘福接著道:「叔伯們跟我說得很清楚,當年晉王李定國攻新會,咱們新會人本無心堅守,來援的官兵也不多,可官兵就說了一句話:想想三四年前的廣州和肇慶,全城人都被嚇住了。廣州城破那會,屍首都飄到了恩平江,從佛山到新會,全都不戰而降。」

「李定國來攻時,最初轟開城牆,新會人還得要官兵驅趕,才不得不去搬石塊堵缺口,後來發現李定國不願傷到民人,不必官兵驅趕,也都幫著一起守城。老弱婦孺還主動從缺口爬出去,拆了李定國用來搭梯子的葵樹幹,逼得他只好圍而不攻。」

「到得糧盡,官兵開始吃人,新會人就掘鼠羅雀吃草,守城丁壯也跟著官兵吃人,你爺爺……唉!反正到後來,大家都開始吃了,連幾個秀才都沒能免禍。整個縣城,家家鍋裡都煮過人肉,吃了不下萬人。那些骨頭,都還一同埋在北門外的山腳下,沒人敢照著往常那般,跟其他家人葬在一處,因為沒人敢去祭拜……」

餘希爵聽得兩眼發直,餘銘福長聲哀嘆。

「賊人那一番俚謠唱出來,你們還只是腸胃翻騰,我們這些知道根底的,都恨不得掏刀子把自己剮了!兒啊,咱們新會人,沒誰是清白的!」

沉默了好一陣,餘希爵卻篤定地笑了,他問:「爹你也知那李肆的底細吧,覺著他是個晉王式的人物?」

餘銘福沒有猶豫,徑直點頭,新會離廣州那麼近,他又是一縣名望,跟青田公司的人打過太多交道。李肆是個什麼人,新會人大多都清楚,也正是如此,才施出這般手段。可他這一直在閩浙遊手好閒的兒子並不清楚,餘希爵直到廣東亂起才回鄉,接下族中掌握的一縣練總位置,滿心想的是在這一亂中謀取功業富貴。

餘希爵冷聲道:「那他必敗!爭天下豈能懷婦人之仁!?爹把家中女眷,甚至孩兒的妻女送出去,這不還是禍事嗎?」

餘銘福抽了口涼氣,像是有些不認識自己兒子了,他皺眉問道:「留在城裡,若又到了那般田地,該如何是好?」

餘希爵咬牙,決絕地說出餘銘福熟悉而又陌生的話:「即便賊人善待她們,可李賊敗後,她們不更是生不如死?留在城裡,真到了那一刻,還能得個名聲!」

餘銘福猛然咳嗽,他想反駁,但他卻開不了口,那一刻,他像是又見到了六十多年前,正作著某個艱難抉擇的父親。

這時候他也終於回過神來,當初之所以要讓婦孺出城阻炮,不就是大家都覺得李肆不可能打得過朝廷,怕朝廷打回來的時,要將新會當作敵城屠戮嗎?而李肆為什麼必敗?正如他兒子所說那樣,因為李肆是個好人。

他們新會人都知道,好人都是失敗者,李定國是好人,所以失敗了,李肆也是個好人,以他們新會人的經驗,李肆也一定會失敗,勝利屬於朝廷,他們的忠義,是要給勝利者的。

「罪孽啊……六十多年了,這罪孽終於浮了出來,要在咱們新會人身上重演,老天爺啊,何忍如此苛待我們新會人!?」

等得兒子走了,餘銘福淚眼婆娑,無力地捶著桌子,對他這個行將就木的老人來說,勝和敗,生和死,已經看淡了,他只覺自己,連帶所有新會人,都跟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越行越遠,靈魂沉淪到不可知的罪惡深淵。

「婦孺不再守著牆根了,城頭也出現讀書人了,怎麼我就覺得很不舒服呢?」

城外龍驤軍中軍大帳裡,參軍楊俊禮一邊祝賀袁鐵板的第二場戲完美落幕,一邊卻鬱悶不已。

「因為我還是開不了炮!」

張漢皖倒是很明白自己鬱悶的原因,新會人推出來好幾千婦孺,將人肉按豬肉價算,一人大致換得半石到一石米。

「實在想不透啊,新會人的臉皮厚到了這種程度。」

鄭永也是感慨不已,原本對新會人還抱著的一絲同情也煙消雲散,甚至他都在想,如果張漢皖真忍不住下令開炮攻城,他也要跟張漢皖一同分擔責任。在鄭永看來,新會人大概是破罐子破摔了,反正前輩連人都吃過了,將婦孺當作籌碼來保命,根本就算不了什麼。

「袁鐵板,你的第三齣戲呢?」

張漢皖喘著粗氣問,婦孺雖然散了,讀書人卻站上了城頭,城裡還多了幾千石米,新會人守城的決心更足了,他卻還是不能動彈。

只要沒官身,讀書人那也是老百姓,更何況李肆還專門交代過,不能為難讀書人,有時候他就在想,四哥兒那般睿智,也該知道李定國的事,怎麼也不會步他後塵吧?

「第三場戲啊,還得等基建部的人到。」

袁應綱倒是不慌不忙。

「基建部?」

眾人一頭霧水,直到第二天,基建部的大批人馬到來,吭哧吭哧地開幹,這頭霧水還沒散去,他們就只是在挖坑,就在新會縣城南門外兩三百步的地方,挖了一個深坑。

第三天,一根應該是海船桅杆的巨木運到,將兩卷巨幅掛上桅杆頂端的橫樑後,數百人喊著號子,將這根足有十多丈高的巨木立了起來。

「我還以為是要搭炮臺呢……」

張漢皖還沒看明白,這時巨木已經立好,工頭一聲令下,兩卷巨幅帆布舒展而下,猩紅底色上各四個大字,兩三里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原來是路標啊。」

看著左右各四共八個大字,眾人釋然,巨帆隨風微微拂動,他們都覺之前的鬱悶也被一層層拂去,內心舒爽不已。

「看什麼看!?豈能任外物撼我心志!此時正乃舒我士子浩然之氣時,念!大聲念!所謂治國必先齊其家者……」

新會縣城南門的城頭上,婁學諭正帶著一幫縣學童生「以身守城」。大桅立了起來,也引發了童生的騷動,婁學諭目不轉睛,沉聲喝著,童生們也都下意識地背手挺胸,高聲朗誦,似乎要以自己的話音,將那大桅壓下去。

「所謂治國必先齊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無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於國。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長也,慈者,所以使眾也……」

這一段是《大學》裡最基本的內容,對這些童生來說,已經熟得舌頭有了神經反射,徑直滔滔不絕而來。

知縣雷襄也在一邊觀望動靜,那大桅下的八個字赫然入目,童生們的朗誦也同時入耳,那一剎那,他只覺眼前一陣恍惚,呼吸驟然滯窒。

那大桅上的八個字是,「崖山向南,新會向北。」

這八個字像是巨靈神的兩隻手,一隻把住他的身體,一隻把住他的魂魄,朝著這恍若路標的大桅南北猛烈撕扯而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