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箭書射入城內,雷襄收到時,眼角淚痕還沒幹,他的嬌妻帶著侍女,就守在城門外,攔著賊人最明顯的目標。
老天何其恩待他,將這樣忠貞的妻子送到他身邊,可老天又對他何其不公,居然就在他和妻子剛剛成婚不久……不不,我雷襄苦讀聖賢書多年,現在又食朝廷俸祿,怎能牽掛兒女情長。
匆匆強扭過心緒,雷襄開啟書信,心道準是勸降書,待我寫一封義正詞嚴的文章好好罵一通,這文章最好能流傳千古……
腦袋上下幾劃拉,雷襄呆住了,這是什麼意思?
城裡鄉紳士宦們看了信也呆住了,「這是什麼意思?」
學諭姓婁,呸了一口:「果然是賊人!人面獸心之徒!就惦記著什麼女兒香!」
那估計快七十歲的顫巍巍老者也附和道:「人肉都是酸的,哪裡香了?」
吭哧咳嗽聲響起,大家都裝作沒聽見這話,這老者叫餘銘福,是新會縣練總餘希爵的父親,在這一縣名望頗高。他身邊的人都悄悄離了一步,還屏住了呼吸,就覺得腸胃翻騰,似乎有一股讓人作嘔的氣息正從這老者身上散出。
這封信確實很怪異,信上說,你們用婦孺攔著不讓我們攻城,那我們就只好圍著你們,咱們把六十多年前的舊事重新演一遍。可想到你們要把香噴噴甜滋滋的女兒家都煮來吃了,你們捨得,我們可捨不得。這麼吧,我們天王仁厚,比晉王還仁厚,就用糧食跟你們換女兒家,免得你們要拿她們下鍋,這樁生意不錯吧?另外呢,等你們吃光了糧食,又沒了女兒家能吃,那麼肯定要對老人小孩也動起心思,咱們天王仁厚,真比晉王仁厚,就再把這些人也用糧食換了。
城守汛千總姓魏,執掌具體軍務,他機械地向眾人念著這信,聽到「糧食」一詞,不僅雷襄心中一抖,其他人也都一臉惶然。
新會被圍,數萬人困在城中,還不比六十多年前,那時候預有準備,人也沒今日這麼多,依舊被圍到要吃人,現在麼……能頂過兩個月嗎?
「賊人是把咱們當三歲小兒了麼?換了婦孺出去,他們就徑直開炮轟城!?」
練總餘希爵聽到這裡,冷笑出聲,也引得眾人連連點頭,甚至還有人吞了口唾沫,一縷思緒在心底陰暗角落飄過,真到了那般田地,前輩都吃過了,咱們這些後輩還有什麼好計較的?
「還沒完……」
魏千總舔舔乾裂的嘴唇,繼續念著信。
為什麼說這信怪異,因為後面還在幫他們出主意,說你們肯定怕沒了婦孺,我們就要開炮。我們天王也很厚待讀書人,只要讀書人來代替婦孺,我們絕不會開炮,哪怕傷著一個,我們都不願意。
「好!我輩士子,讀聖賢書,為教化事,滿腔正氣,正好在城頭斥責那幫無君無父的賊子!」
婁學諭抖著鬍子,激動地主動請纓。
雷襄更是感動,新會還真是一縣忠義!讀書人也都這般有氣骨!只是……真到了絕境,他是不是要學張巡殺妾那般,殺了自己的嬌妻,煮來給將兵分食?不不……他可絕不願意,不僅是為捨不得,還為的是他總覺得自己成不了張巡。心中總有哪裡擰結著,讓他在這個名字前自慚形穢。
「肯定是在玩什麼把戲!反正現在見著了,婦孺在前面,賊人就不敢開炮,就以穩待變!楊制臺就在高州,他很快就能帶著朝廷大軍打回來!」
沒注意年輕知縣的複雜神色,魏千總唸完信,沉聲咬牙說著,他可不想壞了現在這局勢。
「沒錯!咱們新會人可是為朝廷穩住了整個廣東,整個嶺南!今次就讓朝廷再看到咱們新會人的忠義!」
餘練總心氣十足,倒像是信了十二分一般。
「再讓婦孺散在城外,聽著那昏謠,早晚要全散光,不如將老弱和女子都拿去換了糧食,也是以備不測。」
「對對,反正城中民眾數萬,就算他轟塌了城牆,讓民人學著六十年前那般,徑直堵上就好!若是賊軍敢衝缺口,就讓民人立在那裡!」
「婁學諭不是說了要帶讀書人上城頭麼?那李肆多半也是不會開炮的!」
還是有理智之人發了話,想著那歌謠就在耳邊轉著,再硬的心志也要被繞軟,確實不能再讓婦孺待在城下,可上到城頭,又要亂了守備,還不如丟出去換糧食,也算是人盡其用。
當下眾人就商議妥當,都覺得只要糧食在手,民人在城,這新會就如鐵桶一般,怎麼都能堅持下去。雷襄也丟開了心頭雜念,想著李賊不過是一時猖獗,當年三藩佔了大半國土,噶爾丹都打到離北京幾百里地的近處,皇上和朝廷不也都堅持下來了嗎?
可也不是所有人都這麼想,雷襄當然不會把自己妻子送出去,不少人也不願這麼幹,原因卻各有不同。
「爹!咱家屯糧足夠,為什麼還讓家中女人出城換糧?這不是把她們送入賊口嗎?」
城中一處宅院裡,練總餘希爵正跟自己的父親吵架。
「你懂什麼!?那李肆還算仁義,讓她們出城,總還有條活路。」
他父親餘銘福不復縣衙大堂的老邁昏聵模樣,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
「什麼活路?那些賊子胡言亂語,爹你還當真了?」
說起城外高唱的「新會女兒香」,餘希爵嗤笑。
「賊人只知個大概,並不知就裡。當年吃人的又不是我們新會人,而是守城的兵丁!我們新會人也被朝廷的兵害慘了,他們怎知那時新會人的苦!?」
他很是不解:「這些事爹你都跟我們小輩講起過,怎麼還被那昏話嚇住!?」
餘銘福痛苦地搖頭:「賊人帖子上說的事都是真的,不僅官兵在吃人,新會人自己也在吃人。」
餘希爵呆住,父親的話就在耳邊縹緲地響著。
餘銘福帶著一股解脫的釋然說著:「你爹我那時才三歲,記不住事,吃沒吃不知道。可我少時曾經問過你爺爺,他不開口,就只指著祠堂流淚。問了叔伯輩才知道,那時你爺爺也跟著官兵一起守城,掣籤選人時,選到了他。官兵說既然是丁壯,本人就免了,但得在家中另選一人,全家都盯住了你姑姑,她去的時候才十二歲……」
說到這,父子倆同時打了個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