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 康熙終年?

康熙一臉的紅暈,很不健康的紅暈,像是身體里正有一個火爐子烘著一般,雙眼也是猩紅,一看就是一夜沒睡好,甚至根本就沒睡。

「我大清的江山,驟然多了個窟窿!」

康熙那嘶啞的嗓音在大殿裡飄蕩,讓眾人都是一驚。

「這窟窿,就在廣東!」

他吭哧咳嗽著,端起那龍瓊茶潤喉,繼續說著。

「只是朕還不知道,這窟窿,究竟是平地裡跳出來的孫猴子跺塌的,還是朕那些不肖的兒子捅穿的!」

康熙環視一眼眾人,張張面孔上顯露的各種神色,在他眼裡都是假的,那些茫然是假的,他們根本就已經知道前後事由,卻是在騙他。那些緊張是假的,他們根本就無所謂廣東出了什麼事,就只為自己的位置和富貴。那些想要說點什麼的嘴臉,也是假的,他們說出來的,也會是假的,為著的是自己身下這個座位,到底該屬於哪個阿哥。

康熙心中很淒涼,分明知道他們跟自己心意不一,但他卻不能不倚仗他們,否則這麼大個天下,怎麼也沒辦法縫在一起。幾十年了,他辛辛苦苦幾十年,抹著這江山,抹出了太平盛世的模樣,卻依舊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現在……廣東一事,更甚西北的禍害,他還能靠著他們,把這個難關跨過去嗎?

昨日廣東的五份奏摺,他前後仔仔細細看過了,督撫提們還在滿口說為了大局,才沒驟然揭破,只到眼下那李肆肆意妄為到了極點,喊出了廣東是他李肆的廣東這般妄語,不反而反,他們才再也遮不住蓋子,一同上奏。

青浦之亂,連帶其後的廣州之亂,還真是那個李肆所為,不僅如此,最近他又在廣東殺官立法,一殺就是十幾個!為的是禁絕朝廷伸手工商,如此行事,怕不只是胤禩的指使,而是胤禩養出了一頭惡蛟!

「今日召集諸位臣工,就是要議定這廣東之事!」

可康熙還得忍著,他還想更確切地知道,自己那兒子,到底是有心蓄養勢力,待機謀變,還是掌控不住,以致禍患自生。

怎麼按平那隻不知道從哪裡蹦出來的孫猴子,康熙的想法很簡單,選定可信之臣,徑直去廣東督剿這頭惡蛟。據廣東督撫的奏報,這李肆,藉著往日京裡的威勢,還有銀貨的利誘,還有一支強軍,大半個粵省都在他的淫威逼壓之下。只是那李肆意在工商,並沒有糜爛一省,督撫為保大局,都還在虛以周旋。

這一點做得好,康熙雖然很惱怒管趙等人,但他們這一點很識大體,只要事情沒播傳天下,廣東還是朝廷的廣東,事態就還在掌控之中。

他正心緒飄浮,田從典猛然跪伏奏報。

「臣在廣東的文友,昨日也緊急遞到一封書信,其事駭人聽聞,還牽連……牽連阿哥,臣不敢隱下,本想今日即求陛見,卻不想皇上英明……」

「呈上來!」

田從典的稱頌之語被康熙打斷,他正想見到更多關於胤禩牽連廣東的證據,自己這個「賢王」兒子,到底懷著什麼心思,做到了哪一步,不搞明白,他可是寢食難安。

太監轉遞上書信,信裡所述內容,之前廣東督撫,以及胤禛的奏報都已經說過了。這個叫段宏時的老秀才,自稱是李肆的啟蒙塾師,現在還是李肆的幕席。此前眼見李肆行事諸多謬妄,苦勸無果,而廣東一省官員不敢發聲,他只得暗中通知京裡好友田從典。

康熙一邊看信,跪在地上的田從典在心中低嘆,人群裡,湯右曾也在感慨,他見過這李肆一面,印象裡是個溫文知禮,敦厚朴實的好孩子啊,怎麼會……

記憶涓涓倒流,某個片段一閃而過,湯右曾心中一抖,當年他身為廣東縣府案欽差時,問到那李肆要如何壓制滿人欽差薩爾泰,李肆說什麼滿漢一體,難道就是他自己的主意?

再想到之後薩爾泰的家人鄭七在英德莫名殞命,一同身死的廣州軍標兵丁也無人開口,為他造了便利,湯右曾猛然出了一身冷汗,這李肆……自那時開始,竟然就是個潑天大膽的主!

想想他和田從典這兩年來與段宏時的一番來往,多是為其運作官面事務,背後的事主也是李肆,湯右曾心中哆嗦不斷,他慘白著臉看向田從典,見他的袍袖居然也在微微發抖。

他們這「粵黨」,看來是難逃一禍了……

心中正涼個透,另一個想法卻浮了起來,李肆……終究沒撕了廣東的朝廷皮面,這未必不是他們「粵黨」脫身卸禍的方向。

這時候田從典也側頭在看他,兩人心意頓時相通。

噠噠噠噠……

湯田等人在交心,龍椅上,正看著書信的康熙也在手抖,手指上的戒指磕在案几上,發出了清晰的急促響聲。

康熙咬牙,將信紙虛抬起來,不想讓自己的驚怒之意落在臣子眼裡。

這信裡還多了一件事,是廣東督撫連帶胤禛沒有提及的,廣東提標確實為李肆所敗!足足五千人,加上王文雄,盡數被李肆擊滅!

廣東南海縣林統的信,竟然全是真的……

信文之下,還附有一封信,說是冒死從李肆那偷來的,康熙一見那字跡,腦門嗡地晃起來,金星點點,就在眼前紛起紛落,那字跡再熟悉不過,竟然是胤禛的親書。

「好……好……原來不僅是老八,還有老四……」

看著胤禛寫的這封信,居然是暗中調動王文雄去英德剿滅李肆,康熙神志已然恍惚,他的兒子,還真是好本事!一個在廣東培植爪牙,一個私調大軍,在他眼皮子底下,鬥得不亦樂乎!

只覺喉腔冒煙,康熙端起茶杯,那溫潤茶水剛剛入口,又一個念頭如晴天霹靂般徹入腦海。

這龍瓊茶,是從內務府供上來的,產自韶州……韶州……

這李肆,是韶州英德人……

內務府在南方採辦之人,多跟胤禩交好……

這幾個片段湊在一起,宛如鋼鐵巨鉗,夾在他的心臟上,讓他眼前一陣昏黑。

「皇上!?」

眾人見康熙舉起茶杯,然後整個人就僵住了,臉上的潮紅遊動,像是入了魔一般,不由驚詫地問出了聲。

噠噠噠噠……

茶杯在康熙手裡再明顯不過地顫抖起來,康熙目視虛無,胸口劇烈起伏。

「皇上!?」

大臣們驚呼起來,這陣仗可不妙……

「萬歲爺!?」

太監們湊過來惶急地喚著,臉色已是白得發青。

咣噹!

康熙手一斜,茶杯滑落在地,接著他嘴一張,哇啦噴出大口不知是茶水還是血,或者是兩者兼有的液體。

「皇上!?」

眼見康熙整個人軟倒在龍椅上,大殿裡頓時一片混亂,宛如末世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