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將軍府,管源忠緊皺眉頭,好一陣才朝他的心腹手下,催領馬鷂子吐出了幾個字:「謹慎行事。」
馬鷂子應了嗻,正要離開,管源忠又加了一句:「千萬記得,別再帶腰牌。」
這話讓馬鷂子額頭青筋暴起,卻只能恭謹地再點頭,腰牌!?說到這事就氣人,遼東那邊回信說,腰牌還在他們那,當初去收拾範晉家人根本就沒帶上。再暗地一查,嫌疑鎖定在了小姐身上。可管源忠寵溺女兒,這事他怎麼也討不來清白,只好自認倒霉。
再想到即將要跟著辦事的主兒,馬鷂子心中更是發冷,四阿哥,那可是出了名的刻薄,這一趟差事,還不知要遭什麼罪。
將軍府隔壁的營房一片喧鬧,在後院小山上依稀瞧見大批換了差役服色的親兵正在鬧騰,管小玉懨懨地想,準是又去欺男霸女了,一個個頭破血流地回來才好。
「四阿哥來了?是微服私訪麼?」
中午向管源忠請安的時候,聽到她爹隨口說了一句,管小玉很是訝異。她之前仗著爹爹寵溺,經常易裝亂串,可沒想到四阿哥也有這愛好,只是私訪到廣州……這也太遠了吧。
「那些兵丁是去保護四阿哥的?」
她無心地再嘮叨了一句。
「是去抓人的,好像是抓那個李肆。」
管源忠繼續像是無心脫口,然後就看住了女兒的神色。
李肆……這個名字是一貼膏藥,被猛然揭起,掩藏許久的傷痕又迎風抽痛。範晉就在李肆那,她知道,據說是埋頭教書,不問世事。之前也給她來過一封文字冰冷的信,說自己家破人亡,再無心他事,她看得出來,那不是他違心之作。想著自己終究出了力,護了他周全,而他遭災之後,對自己的情意也散了,管小玉就只能顧影自憐,嘆老天弄人,只是心中那處痛,始終無法癒合。
四阿哥要抓李肆,為什麼?怎麼會?
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管小玉一頭霧水,在自家屋子裡轉了好一陣,終於跺腳奔了出去。先不說李肆和她相熟,安九秀還是她閨蜜,就說範晉,如果李肆遭罪了,範晉還有活處嗎?
瞧著女兒策馬而去的身影,管源忠鬆了口氣,這只是他隨口失語,真的,而他將兩萬七千兩薪餉草料錢挪給了三江投資公司,也是真的……
城東宅院,馬鷂子聽李衛沉聲說出「抓李肆」這話時,一時難以相信這是真的。
「此事為真,就不知本王是不是能信你。」
胤禛逼視著馬鷂子。
「卑職領下三百兄弟,唯王爺馬首是瞻!」
馬鷂子毫不猶豫地應道,肚子裡卻在唸叨,李肆在這廣東可是手眼通天的人物,要整治他,廣東真要大亂了。
從戴鐸相熟的商人那獲知,李肆在廣州的巢穴就是城西之外的青浦貨站,據說前兩天還親眼見過,眼下多半還在。
李衛等人覺得這是天賜良機,之前就聽那商人說,李肆正為廣東少煤發愁。於是商議由戴鐸扮作山西煤商,要求當面會晤。然後李衛亮出胤禛的欽差關防,剝了其典史官身,由馬鷂子領的精卒徑直押回廣州城。
聽著李衛這般直截了當的「計劃」,胤禛卻連連點頭,馬鷂子也興奮起來,看來四阿哥雖然待人刻薄,可做事卻殺伐果斷,正對他這種人的脾性,當下也真心投進了這事。他提了意見,李肆身邊有侍衛,貨站也是他的地盤,只是一道文書,萬一鎮不住,廝殺起來,未必能討好。如果大隊人馬過去,卻又容易走漏訊息,所以這事還得想想細節。
「本王親去!」
胤禛站了起來,一個典史,一個很有能量的典史,難道還敢在他這個皇子面前放肆?其他人等更是不可能再為那李肆效力,那可就是造反!
李衛等人趕緊勸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皇子親臨抓人現場,這事太出格了。
「本王心意已決!休得多言!」
胤禛冷聲呵斥道,眾人閉嘴了。
「眼下日頭尚高,說做就做!」
接著胤禛的決定,更帶起了一股風雷。
「跟四阿哥做事,還真是快活。」
馬鷂子一邊挑著手下,一邊這麼想著。
戴鐸邀那商人先行,探知李肆是否人在青浦貨站,胤禛等人隱入馬車在後,七八輛馬車穿街過巷,半個多時辰就到了西關外,聽著嘩嘩的流水聲,還像是過了座橋。
再行片刻,馬車停下,門開之後,戴鐸壓低聲音道:「李肆就在前面的樓裡,只是在忙其他事。」
戴鐸倒是一臉興奮,可從車廂裡看去,他身後的馬鷂子和李衛等人卻有些失神。胤禛暗自訝異,出了馬車,還沒及打量,就聽身邊一個叫常賚的年輕侍從哇噢叫出了聲。
「好大!」
胤禛定睛前看,也頓時感覺整個人微微發飄,似乎正直墜而下。
果然好大!
寬闊平整的地面像是原野一般延伸而出,將前方泥土盡皆蓋住,直達江面。一棟棟庫房整齊肅然,單座看上去不出奇,可如林般排開,卻顯得異常震撼。
庫房群的對面,是一座方方正正的石樓,周圍百步之內都無建築,他們的馬車正停在這樓前方几十步外。這樓的主體其實不過五六丈高,三五十丈長,可稜角分明,柱臺敦厚,如一尊巍峨石山,壓得人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石樓中間還有一座高塔貫空直上,更像是戳在人心上一般。
「僭越!違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