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也是器,其中也含天道。之前我說的三個相信,你也該有所耳聞。上天讓金鐵硬過石頭,萬靈要歷生死盛衰,而這三個相信,也是上天賦人,經世不移的。若天道普世,我們身邊,自會有越來越多的同道,到那時……」
眼對眼,李肆的心志清晰無誤地傳遞給了範晉。
「他們那些不信上天的人,就由我們代天裁決!」
範晉呆呆地受著這目光,感受著力量在體內流轉,將自己那沉寂心潭漸漸攪起,最後匯成猛烈的渦旋巨龍。
「你不是神仙,你是上天遣下的聖賢,我想……悟這天道!」
範晉終於清晰地道出了心志。
「好!好!天道無窮,眼見才能畏懼,畏天才能信天,這人心就跟上天連起來了,好!」
段宏時的歡暢叫聲響起。
「道家有言,一氣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衍萬物。可那衍化之法,卻是各說各的,沒有定論,就在不能眼見親證,誰都有理。老道我煉丹多年,種種異象都疑惑不明,原來沒進格物之道。卻不曾想,格物才是天道所在,其他盡然都是虛的。」
接著是翼鳴老道的唸叨。
接著兩人就轉了進來,看來已是偷聽了多時。
「你這就錯了,所謂的格物之道,是腐儒故意將那真正的天道推到一邊,以便行他那滿口圓溜的道理。實則他話裡所含的什麼邏輯、歸納等等推理之法,那也是天道。」
段宏時賣弄著從李肆那弄來的二手貨,駁斥了翼鳴老道。
「是是,我知道,可親見、可親證、可重演、可推而廣之的,就是天道之鱗角。」
翼鳴老道趕緊抓來他的二手貨抵擋。
「有這一條,這門學問的頸椎就接上了,剩下的就是梳理筋絡,填充血肉,已經可以正名了。」
段宏時說著,範晉連連點頭,這意思是要取名字。在那一瞬間,李肆幾乎要將「科學」二字吐出口了,卻又咬住了。他是覺得,這套東西,其實比科學還涵蓋得更廣,畢竟將人心也包含了進來。
「我華夏之地,講的是敬天畏祖,咱們這學問,說的是敬天為主……」
接著段宏時這話有些模糊,三人都沒聽清,等聽明白了,又一個名字在李肆腦子裡跳起,卻又在舌頭尖上停住了,這……有些荒唐了吧。
「奉天為主,讓萬民拜服在上天的真正面目下,很簡單,就叫……天主……道!」
翼鳴老道趕緊出口,生怕被段宏時搶了先,這名字讓李肆苦笑不已,就差一個字。
「這……洋夷有所謂天主教,這不是混淆了麼?」
範晉皺眉。
「他洋人的教,管我們何事?那不過是那些奉洋夷為祖的奸人的諂媚之稱!他們叫他們的,我們叫我們的!」
翼鳴老道氣鼓鼓地說。
「老道說的也是,那洋教到我華夏來,怎可把我們的上天取了?」
段宏時也很贊同這名字。
「這個……信什麼並不等於說要立教吧……」
李肆怯怯地插嘴,他隱隱感覺有些荒謬,這好像是在創立什麼科學教?有點……那個啥了吧?
「這是道,非燒香拜神的教,放心吧,你當不了教主的。除非你加上對凡夫俗人的恫嚇,比如用上因果輪迴,或者地獄天堂,這才是教。」
段宏時嘲弄了李肆一句,也讓李肆鬆了口氣,看來在段宏時心裡,學問才是信仰。
「教主不當,宗主逃不了的,再說了,既然是畏天,又怎可不燒香?不僅得燒香,之前立的老天牌位,總得擴上十倍。既然未來要普之大眾,又怎可沒有對凡夫俗子的恫嚇?他們可不會辨那麼深的道理,就只聽得懂報應和賞酬。」
翼鳴老道卻不一樣,他是先信後學。
「等他們慢慢吵吧……」
李肆無奈地搖頭離開,等他們的火花碰撞完了,再來收他們的作業。他現在可沒想著立什麼宗教,宗教不僅需要恫嚇,也就是強化畏懼,還需要有人格神,這可是他的天道之說難以實現的。
在現階段,李肆只是想找到一條可以融匯科學和華夏文化的途徑,由此吸收精英分子,成為他造反事業的核心,而這些精英分子的特質以科學家、工程師和經理人為主,這樣才能保證他事業核心的輸出功率足夠大。至於其他人,三個相信足夠用了。
沒走幾步,發現範晉跟了上來,李肆有些訝異,問他:「我以為你會跟著老師一起吵呢。」
範晉堅定地搖頭,「有四哥兒和老師開山,我在後面跟著學就好,真正想要做的,就是替四哥兒你當爪牙,行這逆天……不,逆韃之勢!」
李肆愣住,心想自己的盤算出了差錯,本想著讓範晉幫段宏時整理這套學問,卻沒想到他要幹實事。
「那麼……具體你想幹什麼?」
李肆心說你現在文不能文,武不能武,是不是繼續教書?
「我瞧出來了,四哥兒你那司衛,就是日後起兵的虎狼,容我加入司衛吧!」
範晉很認真很嚴肅地拱手鞠躬。
「呃……」
李肆差點被嗆住,好嘛,之前嚴三娘不愛紅妝愛武裝,現在又來一個文弱的獨眼書生,也要揮刀舞槍,你能行嗎?
正要勸解他處處都能幹革命,要當好革命的一塊磚,之前的一番苦勞,以及前世某類軍事人員的特質,混合在一起,湧入李肆的腦子裡,有了……他不正好缺少這樣的人才!?
「好,你來當這軍學的先生!」
李肆這麼說著,範晉又是一愣,還是教書啊?而且……這軍學,他還真是一竅不通呢。
「你要做的,是讓司衛們堅定逆韃之心!」
聽到李肆這話,範晉呆了片刻,然後笑了,歡暢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