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敲門聲在此刻顯得格外嚇人。
守在門側兩股戰戰的下人差點兒魂飛了。
他不敢開門,慘白著臉,雙手虛壓著木栓,扭頭衝林父焦急使眼色,小聲做口型。
「兵,外頭都是兵。」
要命了,開門是死不開門也是死啊。
林父初時也被嚇得心臟漏跳一拍。
門外的兵要是本地兵馬,說不定是來清算林純的。萬一是康國暗中資助的軍閥勢力就能化險為夷。哪怕退一萬步說,門外這夥兵來者不善,一屋子老弱又能抵擋多久?全部蒐羅出來還不夠人家砍上半盞茶,遲遲不開門將人惹怒了,自個兒怕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開!」
電光石火間,林父就做了決定。
僕從沒等外頭這夥人第二次敲門,忍著顫聲應答:「外頭客人稍待,這就開門。」
開了門,門外果真站著一夥魁梧大漢。
隨便拎個出來肩膀都有自己兩個寬。
為首的一人上前,衝僕從雙手抱拳打招呼。此人聲音有些粗,卻不是男性的低沉,更像個女人,連頭盔下的五官也帶著幾分女性特有的柔和:「請問,這裡可是林府?」
林父上前道:「寒門小戶不敢稱府。」
他仔細觀察此人武鎧模樣,內心做了個大致的實力判斷,同時將提到嗓子眼的心也放了回去,露出一絲絲輕鬆笑意來:「不知小將軍突然登門為何?是尋人還是辦事?」
那位小將軍道:「都不是,是女君那邊吩咐勿要驚擾貴府,末將特地過來問問。」
打仗打急眼了很難顧慮周全。
她也是清掃戰場的時候想起來林風的交代,生怕哪個不長眼的將人院子砸了或是將人給誤殺了。只要沒出人命,其他小問題都能補救。林父啞然,雖有心理準備,但仍想問詢一句證實猜測:「小將軍口中的‘女君’是?」
「是林侍郎。」
林風就是一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
康國王庭三省六部九寺五監,她一人兼職四個。一開始就一個戶部侍郎,但沈棠發現小姑娘遊刃有餘,精力充沛,於是秉持能者多勞原則又陸陸續續給她加了幾個。目前在職的是四個,可林風擔任過的職位卻超過兩手之數。
兼職這麼多,但她的戶部侍郎並未動過。
林父對此不熟悉,腦子沒反應過來。
「林侍郎又是……」
還沒說完就反應過來指的是林風。
祖父送來的家書有提林風在康國身居高位,簡在帝心,卻沒有提她具體在幹什麼。
林父儘可能往大了想,也只想到林風可能在沈棠身邊侍奉,應制奉和,再進一步或許能在中書省佔得一席之地,萬萬沒想到林風的主職業會在戶部,而且還是戶部侍郎。
沈國主將戶部侍郎派到這裡合適嗎?
林父將內心的疑惑嚥了回去。
他道:「昨夜一切安好。」
林父以為這個回答能打發這幫人,誰曉得這位小將軍甚是熱情,細心發現院中內牆被不知哪裡飛來的石頭砸塌,扭頭找人給砌上。
有心拒絕又怕得罪,害林風落人話柄。
他只能假笑著將小將軍迎進來。
這位小將軍也是耿直。
又是砌牆又是補瓦,還說府上素淨,她在哪裡看到一個合適的擺件,放這裡正好。
林父一句話沒插上嘴,眼睜睜看著一幫人將東西運進來,看得林父額頭掛汗:「使不得,使不得啊,無功不受祿,草民不能要。」
傻子也看得出來這小將軍想討好林風。
林父覺得這種上貢行為很正常,但他也沒忘記康國國情跟別處不同,若有人上奏林風受賄,這就是鐵證了。待林風回來看到大變樣的屋子,說不定還以為是他主動收下。
小將軍道:「林老爺別慌。」
林父:「……」
不,他現在不能不慌。
直到林風再度出現,這種讓人如坐針氈的折磨才告一段落。林父忙不迭起身,迎上林風:「令德,這小將軍可是你同僚?她——」
想說的話在看到林風身邊站著一張陌生面孔的時候,又被他謹慎嚥了回去。林風訝異瞧著自家父親,後者侷促模樣活像是辦了錯事,一臉欲言又止:「父親要說什麼?」
林父訕訕:「沒,沒什麼。」
這時,林風旁邊的女君擺擺手:「你們父女倆有什麼話就說吧,不用在意我的。」
林風將視線轉回林父身上。
林父反而被架在火上,低聲道:「你那同僚,她讓人往家裡搬了不少名貴物件。」
林風「哦」了一聲:「能有多名貴?」
瞧了兩眼,又道:「就這?」
頂多算是改善生活的水平罷了,跟名貴扯不上邊。林父險些被這女兒氣死,一時不知該無奈他眼中的「名貴物件」在林風口中只有「就這」的評價,還是氣她不懂暗示。
「是無功不受祿啊。」
「我怎麼沒功?」
林父:「……」
跟林風來的女君發出噗嗤笑聲,臊得林父滿臉尷尬,連聲說道:「讓貴客見笑。」
陌生女君笑道:「倘若其他官員家屬能有林老爺一半謹慎,御史臺能少多少活?」
不少官員被拉進貪腐深淵,最初的突破口都是身邊親眷。官員本人還能牢記初心,官員身邊的家屬也能謹記為官守則?突破口一旦開啟,沾了一身汙泥,墮落是遲早的。
林父這才安心下來。
但很快,他就發現不對勁。
林風有意落後那陌生女君一步,以從者身份陪同對方入正廳。那女君更是不得了,自然而然在上首主位落座,林風在下首坐下。這讓林父對陌生女君的身份有了模糊的猜測。此人多半就是康國在此地扶持的軍閥首領?
林父也聽林純說過,賊首確為女性。
林父讓下人奉茶。
用的不是自家陳茶而是小將軍剛才塞過來的好茶,具體多好不知道,但比家裡好。
林風一口就嚐出了差異。
陌生女君也就是沈棠,對她來說只要能解渴不拘是好是壞,她涼白開都行:「吾等會在此地逗留兩日,期間要借寶地一用,也方便你們父女重逢團聚,共享天倫之樂。」
沈棠這麼做也是為了名正言順給林家一些賞賜,她住這裡借了人家屋子,可不得給一些「房租」?她還打算任命林純為此地郡守,以其性格,怕是不能像林風這般果決,多半壓不住人。所以她才要讓城中某些人看看,林家今非昔比,變相給林純撐撐場面。
林父不知沈棠打算,一口答應下來。
林風卻是清楚的。
待林父退下,林風才伏在沈棠膝頭蹭了蹭:「主上替臣打算,臣不知如何報答。」
君臣溫情的畫面被沈棠一句話幹碎。
「多幹活。」
沈棠拍拍她的髮髻。
林風直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