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真嵐的敘述,空桑的劍聖忽然間感覺到了無窮無盡的疲倦和無力,頹然坐倒在白玉的臺階上,將臉埋在手掌裡,長久的沉默。他不再去責問為什麼真嵐不曾設法阻攔——因為他明白如果還有別的方法,真嵐一定不會就這樣鬆開了手,任憑她去赴死。
因為,也只有她才能封印住那個讓天下陷入大亂的破壞神。
白瓔,白瓔…那個孤獨安靜的貴族少女,再一次從他腦海裡浮現出來。
他記起了尊淵師傅第一次將她帶到自己面前,委託代為授業的情形,記起了被送上白塔前她哀求的眼神,記起了仰天望見她從雲霄裡墜落那一剎的震驚…家國傾覆,滄海橫流的時候,她苦苦掙扎於陰謀與愛情之中,但他沒能顧上這個小師妹;國破家亡之後,她為復國四處奔走,他卻沉醉百年,試圖置身事外。
到了最後的最後,知道她決然攜劍去挑戰天地間最強大的魔,他還是無能為力。
「真嵐…一直以來,白瓔她比我們任何人都勇敢啊。」西京用手撐著額頭,低聲嘆息。他的小師妹有著那樣溫和安靜的外表,然而那之下卻掩藏著無限絕決,一旦決定,便是玉石俱焚也絕不回頭。
空桑的皇太子望著那尊沒有了頭顱的石像,嘴角露出一個微微笑意:「是啊…所以說,我們也要勇敢一些。」他的笑容裡有某種孤寂的光,然而卻堅定。
「你也夠辛苦了。」西京抬起眼望著這個多年老友,嘆息,「以你這樣的性格,把你拘禁在王位上本來已經是殘忍,更何況要一肩擔下如此重負。」
真嵐只是笑笑:「大家都辛苦。」
他從衣襟上取下那一朵已然枯萎的白花,仰頭望向天空——那裡,千秋不變的日月高懸,在相依中共存。
天地寂靜,只有風在舞動。皇太子嘴角忽然浮起了一絲微笑。
「真嵐,為什麼你總是這樣笑?」一直覺得心裡不安,西京終於忍不住問出這樣的話,「我記得你在西荒的時候並不是這樣的——就是在亡國之前也不是這樣的!你…為什麼總是這樣的笑?你怎麼能笑得出來呢?」
「那麼…你要我怎樣呢?」真嵐側過頭,望著好友,輕聲問,「自從十三歲離開西荒,我就是一隻被鎖上黃金鎖鏈的鳥了。」
「那時候,為了讓我回帝都繼承王位,父王下密旨殺了我母親,派兵將我從蘇薩哈魯強行帶回——」他輕聲說著,表情平靜,「那個時候,你要我怎樣呢?反抗嗎?反抗的話,整個部落的人都會被殺。」
西京的臉色變了:那一次行動,當時他也是參與過的。
帝都來的使者在霍圖部的蘇薩哈魯尋找到了流落民間的皇子,為了掩蓋真像,將軍奉令殺死了那個牧民女子,將十三歲的少年強行帶走。然而整個霍圖部為之憤怒,驃悍的牧民們不能容許自己的族人被如此欺凌,群起對抗,引發了大規模的騷亂。
那時候他還是個少年兵,跟隨著將軍去西荒秘密迎接皇太子,卻不料執行的卻是那樣一場慘烈的屠殺——無數牧民的血泊中,那個少年最終自行站了出來,默不作聲地走入了金壁輝煌的馬車,頭也不回地去往了帝都。
他尤自記得,在那一剎那,那個十三歲的西荒少年嘴角竟噙著一絲笑意。
雖然那之後的一路上,他和真嵐結成了知交,但那血腥的一幕他一直不曾忘記。他知道真嵐一定也不會忘——不然,一貫溫和隨意的他,也不會在十多年後還找了個理由,處死了當年帶兵的那個將軍。
他一直看不透真嵐的心,不知道在那樣平易而開朗的笑容下掩藏著什麼樣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