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荒·鏡 第103章

鏡龍戰 滄月 第1頁,共2頁

這個混和了帝王之血和西荒牧民之血的皇子,看上去永遠都是那樣的隨意,無論遇到什麼事,嘴角都噙著一絲不經意的笑——在殺母被奪的時候如此,在被軟禁帝都的時候如此,甚至在被冰夷車裂的時候也是如此!

如今,在看著白瓔離去的時候,也是如此麼?

「西京,你知道麼?我從不覺得我是個空桑人:我出生於蘇薩哈魯,我的母親是霍圖部最美的女子。我沒有父親,西荒才是我的故鄉。」寂靜的夜裡,只有一顱一手一腳的人俯仰月下,喃喃嘆息,「可是,我這一生都失去自由:被帶走,被擁上王位,被指定妻子…這又是為什麼?因為身上的那一半血,就將我套入黃金的鎖裡,把命運強加給我!」

西京愕然地望著真嵐,隨即無聲地長出了一口氣。

終於是說出來了麼…那樣的不甘,那樣的激烈反抗和敵意,原本就一直深深埋藏在這個人心底吧?這些年來,他一直驚訝真嵐是如何能壓抑住自己的情緒,不將這些表現出一絲一毫。

「於是,我一心作對,凡是他們要我做的我偏不做,不許我做的我偏偏要做——所以我一開始不答允立白瓔為妃,後來又不肯廢了她。」說到這裡,真嵐微微笑了起來,有些自嘲,「當然,那時候我還一心以為她和所有人一樣對這個位置夢寐以求。」

直到婚典那一剎那,他才對她刮目相看——她飛墜而下的樣子真的很美。宛如一隻白鳥舒展開了翅膀,自由自在地飛翔。那是他夢裡出現過無數次的景象。

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原來他的未婚妻和他竟是一類的人。

「就在我面前,她掙脫了鎖住她的黃金鍊子,從萬丈高空飛向大地。我無法告訴你那一剎那我的感受——西京,你說的對,她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勇敢。」

指間的薔薇已經枯萎了,但清香還在浮動,風將千年前的花香帶走。

真嵐低頭輕輕嗅著那種縹緲的香氣,苦笑起來:「真是可笑啊…直到那一刻我才愛上了我命中註定的妻子,可她已然因為別人一去不返——你說,我還能怎樣呢?」

他嘴角浮出一絲同樣的笑意:「於是,我自暴自棄的想:好,你們非逼我當太子,我就用這個國家的傾覆,作為你們囚禁我一生自由的代價!」

「所以,剛開始那幾年,我是有意縱容那些腐朽蔓延的,甚至,在外敵入侵的時候,我也不曾真正用心組織過抵抗——我是存心想讓空桑滅亡的,你知道麼?」

西京霍然一驚,站了起來。

真嵐的神色黯淡下來,喃喃搖頭:「但無數勇士流下的血打動了我:你死守葉城,全家被殺;白王以八十高齡披甲出征,戰死沙場;十七歲的青塬不肯變節,寧死守護空桑——每一滴血落下的時候,我的心就後悔一分。」

他嘆息著望向西京,哀痛而自責:「我終於明白,不管我自認為是空桑人還是西荒人,都不應該將這片大陸捲入戰亂!…我錯了。」

冷月下,空桑最後一任皇太子低首喃喃,彷彿將心中埋藏了多年的話一吐而盡。

對於空桑這個國家和民族,他一直懷有著極其複雜的情愫。

真嵐伸出手,將那朵枯萎的白花輕輕放在白瓔石像的衣襟上,嘴角浮出一絲笑容,淡淡道:「那之後的百年裡,我終於明白:有些東西、要比個人的自由和愛憎更重要。」

西京長久地沉默,聆聽著百年來好友的第一次傾訴,神色緩緩改變。

是的,這世上還有一種東西,凌駕於個人的自由和愛憎之上,值得人付出一生去守護。無論是真嵐,白瓔,蘇摩,抑或是他自己,都在為此極力奔走和戰鬥。

「真嵐,「他終於有機會說上話,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生澀哽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