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安靜了一下,然後才開口:"車鑰匙在茶几上。"
"啊?"她有聽沒懂,明白過來才知道他的意思,然後額角冒汗了……
老大,都什麼時候了,你還來跟我計較我自己坐計程車回家的問題。你那車我敢開嗎?蹭了難道要賣身賠?
心裡話沒法說出來,她只好含糊應了一聲,又求饒,"那個,我家裡有點兒事,明天再說好不好?"
聽到他的呼吸聲,好像想說話,但終於沒有繼續,蘇小魚如蒙大赦地想掛電話,耳邊卻突然聽到自己媽媽發話:"小魚,你在跟誰說話?是不是他?是他的話我也要說兩句。"
媽媽聲音不大,但距離那麼近,話筒那頭自然是聽到了。他原本該是要掛電話了,這時卻追問了一句:"小魚,誰要跟我說話?"
4
"不是的,不是的,我媽媽搞錯了。我先掛了啊,明天再說。"
這種情況之下讓媽媽和陳蘇雷通話那還了得?蘇小魚堅決地切斷通話,然後抱著手機對自己的老媽搖頭求饒,"媽,我來解釋,你要問什麼就問吧!爸爸,你先睡覺,我會跟媽媽說的。"
當天晚上蘇小魚在自己的房間裡低著頭乖乖地把之前所發生的事情全都招了,媽媽聽完半晌沒說話,最後開口的時候竟然哽咽了,一邊抹眼淚一邊說話。
"我就知道你爸弄出來的事情不會那麼簡單就解決,到底是那麼一大筆錢哪!那時候我就擔心你那個什麼新老闆對你有企圖,否則非親非故的,誰願意一下子拿出那麼多錢來幫咱們?小魚,你都委屈這麼久了,怎麼都不跟爸爸媽媽說?唉,還是我們兩個老的沒用,最後連自己的女兒都沒保住。"
媽媽一邊抽泣一邊長篇大論,蘇小魚聽得傻了,結結巴巴澄清,"媽,我剛才說的沒那個意思啊,你聽歪了。"
"什麼聽歪了!"媽媽突然憤怒,"我就說你是我一手帶大的,怎麼會瞞著我們在外面亂來!那個男人在哪兒?我現在就去跟他說清楚,有兩個臭錢有什麼了不起?大不了我們把房子賣了還給他,你也別再見這種人了。要是正大光明地談戀愛有什麼不能讓我們見的,你知道他不是結了婚的?你知道他不是在外頭另找了個年輕女孩子?你知道他不是玩弄你?"
"我……"沒想到自己媽媽的反應如此激烈,蘇小魚一下子慌了神,手忙腳亂地拉住自己媽媽的胳膊,"不是的,他沒老婆,也沒,沒……那個我,是我自己想跟他在一起的。"
"這種話你也說得出來,你想氣死我是不是?!"媽媽站起來瞪著她。蘇小魚的房間小,她們倆坐在床沿說話,床頭燈的燈光只照到枕邊一小塊地方,所以蘇小魚一仰頭只能看到媽媽的臉落在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滿眼失望震驚。
想過媽媽可能會反應激烈,沒想過她的反應會這麼激烈,嗡的一聲,蘇小魚整個腦袋都蒙了。
好說歹說,最後答應媽媽自己明天一定會跟"那個男人"談清楚之後,蘇小魚終於被暫時放過。時間已經指向凌晨,她鑽進被窩之後長長吁了口氣,然後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這一天過得高xdx潮迭起,最後還加上媽媽剛才那樣情緒激動的一頓訓話,蘇小魚眼睛是閉上了,但哪裡睡得著?
媽媽看著自己的眼神在黑暗中清晰無比,怎樣都躲不過。蘇小魚不知道以後會怎樣,只是覺得難過,難過得心好像被人用力地揉起來了,悶痛難當。
屋裡恢復安靜,牆上的掛鐘秒針跳動的聲音被無限放大,再怎麼難熬時間還是在一分一秒地過去,再睜開眼睛已經是天亮了。廚房裡有響動,應該是媽媽在弄早餐,還有和爸爸低聲交談的聲音,媽媽讓爸爸看時間,到時候叫女兒起床,別睡遲了。
每天早上聽慣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麼今天落在耳裡卻覺得無盡遙遠。她過去最喜歡躺在床上聽爸爸媽媽談論要不要叫自己起床,有時故意賴床,就為了能多聽一會兒他們的交談聲。
被這樣瑣碎溫暖的聲音包圍著,總覺得自己回到了小時候,永遠都有人操心,永遠都有人疼愛,可現在的她卻突然覺得害怕,害怕自己在他們心裡永遠都是個小孩子,不聽話的讓媽媽傷心的小孩子。
外面的談話還在繼續,隔著門聽不出他們的聲音有什麼異樣。蘇小魚漸漸心存僥倖起來,或許一切只是一場噩夢?昨夜她到家就睡下了,那一切不過是她擔心過度所產生的夢魘,爸爸媽媽根本就沒有和她談過一句話。
門被輕輕敲響,爸爸的聲音傳來,"小魚,還不起床?吃完早飯還要去公司哪!快點兒出來吧,這麼大的人了還賴床?"
"她哪是賴床,晚上被我罵了幾句,不敢出來了。"媽媽在旁邊補了一句。
原來不是夢……剛剛燃起一些希望的蘇小魚心情再次跌落谷底。
還沒爬起來電話又響了,她昨晚怕媽媽半夜來搜電話查她的通話記錄,特地壓在枕頭下面了。這時後腦勺都被振得抖了抖,摸出來聽,仍是蘇雷的聲音,背景裡有音樂,好像在開車。
"小魚,突然想去唐宮喝早茶,一起來吧!我快到了,接你。"
隔了一層門板,明知道媽媽聽不到,但蘇小魚的第一反應還是被嚇得哆嗦了一下,回答得很急,又把聲音壓到最低,"不要,不要來接我,我自己去就行。"
5
早餐是蘇小魚再熟悉不過的豆漿和包子,蘇爸爸、蘇媽媽離開上海生活了那麼多年,但一直都改不了飲食習慣,就算以前在小鎮上也每天自己弄豆漿喝,全不嫌麻煩。現在回到上海了更是一家三口每日從一碗豆漿開始,雷打不動。
自己家那麼多年來的老習慣,蘇小魚當然也是好這一口的,每天早上喝著加了砂糖的豆漿的時候都會覺得舒服順口,但是今天早上家裡氣氛不妙。她心裡又惦記著陳蘇雷的那個電話,不敢看媽媽的目光。蘇小魚急著把豆漿喝下去,灌蟋蟀一樣,喝得急,差點兒嗆到,放下碗的時候砂糖在最後一點兒的豆漿裡來不及化開,白花花的一攤。
難得看到女兒這麼心急火燎的樣子,蘇爸爸心疼了,站起來給蘇小魚拿裝著包子的紙袋,又勸她:"急什麼,還早哪!慢慢吃,家裡又沒人催你。"
蘇小魚接過包子,還是不敢瞧旁邊一直都沒吭聲的媽媽一眼,眼睛看著自己的爸爸小聲說話:"爸,我早點兒走,怕堵車。"
"讓她早點兒去,早點兒說清楚。小魚,別忘了我昨晚跟你說的話。"媽媽也站起來,一邊講話一邊收拾碗筷。
蘇小魚剛走到門口,一手開門另一手還抓著那袋包子,正要說再見呢,聞言噎了一下。
幸好爸爸走過來,正好擋住媽媽的視線,背對著老婆對女兒使眼色,嘴裡還說:"那就快去吧,早點兒出門早點兒到公司。"
下樓梯的時候蘇小魚回頭看,家門沒合上,爸爸還站在門裡看她。自從炒股失敗又差點兒把家裡房子也搭進去之後,爸爸蒼老了許多,過去的他圓圓胖胖,總是樂呵呵的樣子,而現在的他一半的頭髮都白了,在家說話的時候總是小心翼翼。
不知道媽媽怎麼會那樣想,更不知道媽媽會不會因此再責怪爸爸,想著想著鼻酸起來,蘇小魚腳步漸漸停頓,突然很想跑回去再跟媽媽解釋一遍,至少讓她知道,她的女兒正在享受一段感情,並不是因為要還錢而莫名地跟一個男人在一起了。
剛想回身電話鈴卻又響了,還是蘇雷,說:"我到了,你出來吧!"
蘇小魚家的新居就在外環邊上,距離市中心自然非常遠。小區裡只有十幾棟小高層,住的大多是從其他區拆遷來的居民。小區裡車道並不算寬闊,也有地下車庫,不過因為要收費,所以許多業主都直接把車停在車道兩邊。既然是免費的,當然沒人管,搶位事件時有發生,還有到處亂停的,留下的通道窄小如線,其他車都沒法開過去。
對她這裡的情況很熟悉了,他今早也沒打算開進去湊熱鬧,車開到小區門口就停下了。天氣不太好,陰沉有小雨,細密如針,雨刮器停下之後窗上很快就蒙上一層白芒,望出去整個世界都變得迷濛一片。
暖氣還在運轉,沒有開窗,陳蘇雷坐在車裡只覺得悶,放下電話之後他索性推門下車。外套還在車後座上,十二月的冷風夾帶著雨水撲面而來,冰涼襲人。
有人從小區裡奔出來,是蘇小魚。天冷,她穿著灰色的連帽大衣,學生氣十足,傘抓在手裡卻沒開啟,步子匆匆,跑到小區門口立足張望,看到他又開始跑,筆直向著他所在的方向。
細密雨絲彷彿霧氣,連帶著看她的時候也覺得朦朧,只是一團很小的灰色影子,可就是這樣一團小而模糊的影子,竟讓他感覺溫暖。
他昨晚醒來的時候找過她。那麼大的一張床,她在也只不過佔了很小的一角,但不在反差卻那麼大,身體沒有覆蓋到的地方全是涼的,空蕩一片。他撥電話給她,她回答的時候語氣反常,又說家裡有事,掛上前聽到另一個略帶蒼老的女聲在她身邊響起。
電話被結束通話之後,他居然有一瞬想立刻找到她問清楚,問她究竟出了什麼事,但身體一動就停下了,他詫異於自己的衝動。
她說家裡有事,又說是她媽媽聽錯了。既然是家事,那他去做什麼?參與她的家事?還是與她父母聊天?真是欠考慮。
他這輩子很少做一件事之前不經過深思熟慮。他最痛恨失控的感覺,痛恨到越是值得慶祝的場合他就越想一個人獨處,唯恐被那些所謂的成功衝昏頭腦。
這樣的自控與清醒,才換來這麼多年的財富積累,沒想到現在竟會這樣心浮氣躁。上次為了冷靜獨自飛了法國,這一次居然因為一個電話就想尋根問底,一而再再而三,總是因為她。
前車之鑑,切膚之痛,難道還不夠教訓?難道還要再來一次?
停下之後他徹夜工作,看了幾個可行性方案,又開啟電腦做了一些資料核實。數字總是能讓他平靜,漸漸地他全神貫注,抬頭髮現天已經亮了。他站起來到廚房倒水,銀色的瀝乾架上交錯地擱著兩隻乳白色的瓷碗。這是蘇小魚的習慣,她洗碗之後總不愛擦乾,就喜歡將碗碟倒扣,讓它們自己慢慢地瀝乾。
一眼掃過,他就拿起杯子轉身往客廳走,路過茶几的時候又把它擱下了。茶几上散落著書和雜誌,還有他的手錶和車匙,晨光裡像是一幅溫暖的靜物圖片。
他沒有坐下,彎腰拿起車匙,然後開門走了出去。
6
蘇小魚眼神好,很遠就看到了陳蘇雷,就算在雨天,耀眼奪目的東西也很難不受注目。她奔過去的時候心裡想著,無論如何先離開爸爸媽媽目力所能及的範圍再說,但是奔得急了,到他面前一開口就只剩下氣喘吁吁,說不出話來,只好一伸手抓住了他。
他低頭看她,漆黑的眼裡彷彿有許多複雜情緒,但一瞬就沉澱下去,反握她的手,問:"怎麼了?跑什麼?"
她跑得臉頰緋紅,杏核似的眼睛裡帶著著急的神色,但開口前卻先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上車再說好不好?蘇雷,你的手好冷。"
他幾乎是被她推上車的。上車後他不急著發動,又問了她一句:"怎麼了?"
蘇小魚看看車窗外,說話的時候還有些氣喘,"快開車吧,我怕我爸爸、媽媽看到我們。"
"你爸媽?"他難得地一愣。
蘇小魚哀嘆,滿臉擔憂,可憐巴巴的樣子。
"是啦,我媽昨晚知道我不是加班而是跟你在一起,氣壞了,唸了我一晚上。"
他又愣了一下,那些在腦海中盤旋了許久的混亂情緒突然消失,心裡一鬆,竟然笑了。
蘇小魚對他的反應瞠目結舌。難道受刺激了?不至於啊,她被訓了一夜還沒反常成這樣呢!
"你別笑,我媽媽真的很生氣,以後怎麼辦?"
她臉色苦惱,而他笑意更深,說話的時候彎著嘴角,又伸手去揉她的臉頰,說:"怎麼辦?傻瓜,我不是在這裡?"
怎麼辦?我不是在這裡?
什麼意思?她沒聽懂。
陳蘇雷說話的方式一直令人很難捉摸,語多隱晦,又喜歡繞彎子,但蘇小魚從沒像這一次一樣感覺迷茫。想不通只好一直想,直到在餐桌前坐下,她都沒有想出一個所以然來。
他倒是心情很好,低頭看小姐送上的選單,點菜的時候還詢問今天的乳鴿好不好,需要等多久。
餐廳在酒店二層,座位靠窗,外面正對著酒店花園。那些植物被照料打理得很好,冬日裡也不見蕭條,只是今早風大,枝葉搖晃,玻璃上沾著點點雨痕,望出去只覺得悽風苦雨。
"小魚?"他點菜完畢,終於開口喚她。
還是沒想明白他話裡的意思,蘇小魚決定放棄,小姐送上茶水,她抓著杯子從頭開始講:"蘇雷,我昨晚……"
她概括能力不錯,整件事情也不算複雜,只是說的時候總覺得尷尬,又要考慮措辭,難免有些斷續。
他安靜地聽她說完,最後才做出回應——很簡單地點了點頭,說:"沒事,別擔心。"
她直了眼,瞪著他,"蘇雷,你有沒有認真聽我說,我媽特別生氣,她怕……"
媽媽怕的事情很多,有些可以理解,有些真的很荒謬。蘇小魚剛才說的時候為了如何措辭急得不知道怎麼說,這時就更加說不清楚。
蒸點上來了,他夾了蝦餃,蘸醋,然後送到她嘴裡,動作自然流暢,一氣呵成。"她怕什麼我知道。小魚,我們認識多久了?"
不知道他為什麼這樣問,但她仍是答了,嘴裡還含著蝦餃,聲音模糊,"一年吧。"
"還沒有到。"他放下筷子看她,"我第一次見你,是在三月。你一個人在綠地吃午餐,自己做的三明治,問我要不要吃,我吃的時候還瞪我,眼睛裡說這個人怎麼這麼厚臉皮?"他娓娓道來,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忽然微笑了,眼梢彎起,神色溫柔。
她自然是記得的,每一秒鐘的細節都記得,只是沒想到他也記得,更沒想到他會這樣細細地重複給她聽。蘇小魚感覺奇妙,鼻子卻酸澀了,心臟也跳亂了拍,怎樣都落不到實處。
"那個時候,你怕我嗎?"他仍是微笑,又問。
她搖頭。
怎麼會?那麼美好的回憶,窗外的悽風苦雨都變得溫軟。他對她一直都很好,她從來都知道。
"所以現在也不用。我在這裡,別擔心,你不需要,你媽媽也不需要。找個時間,我請他們吃飯。"
他最後總結,然後舉筷,繼續吃東西。
而她徹底愣住,含著半口來不及嚥下的蝦餃,鼓著嘴,樣子真的很小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