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蘇小魚的天羅地網

魚在金融海嘯中 人海中 第1頁,共2頁

世界那麼大,有多少是我能看到的,又有多少是我應該看到的?有多少是你想我看到的,又有多少是你不想我看到的?——

蘇小魚

1

蘇小魚走進陳蘇雷的公寓之後,第一眼看到的是被擱在門側的行李箱。

屋子裡很暖和,明顯能感覺到主人走的時候暖氣都沒有關過,想來他一定是下了飛機後到這裡擱下行李就去餐廳了。

蘇雷已經走進客廳,隨手把車匙丟在茶几上,又問:"小魚,看什麼?"

她搖頭,走過去的時候他又提要求,理所當然的語氣,"我餓了,叫東西吃吧。"

餓了……蘇小魚默。剛才是誰在餐廳裡說自己不想吃東西,調頭就要走的?現在又說餓了,小孩子一樣。

"想吃什麼?中式還是西式?"心裡想的不敢說出來,蘇小魚很乖地問了一聲。

他已經走進浴室,水聲中回頭看了她一眼,說:"都可以,你看吧。"

蘇小魚正抱著外賣單盤在沙發上做認真思考狀,聞言傷腦筋,"那我叫了你不要挑啊,等下又不愛吃。"

她這樣苦著臉說話,細巧眉毛皺皺的,更顯得可愛。這兩週他過得莫名地心煩意亂,這時卻突然想笑,然後就真的笑出聲來了,答的時候嘴角都是彎著的。

"放心吧,白飯我都吃下去。"

水已經放滿了,浴室裡熱氣蒸騰。巴黎到上海,十幾小時的飛行,他回到公寓之後又直接去了餐廳,終於可以放鬆下來就更覺得疲倦。客廳裡有細碎的聲音傳過來,浴室門的隔音很好,聽不真切,但他知道是她在那裡,就忍不住想微笑。

只是笑意浮起的同時又想嘆息,原來就該是這樣的。和她在一起,看到她很快樂,只是這樣的感覺可以持續多久?他可以持續多久?她又可以持續多久?

那些細碎的小聲音還在繼續,他閉著眼睛安靜地聽著,回想她盤在沙發一角的樣子,像小貓一樣。偌大的空間,她小小的身子只佔了些微角落,但他卻覺得四下都被某些無形的東西填滿,很奇妙的感覺。

再睜開眼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竟是蘇小魚。她就坐在浴缸邊緣,低頭看著他,看到他睜開眼嚇了一跳,接著就紅了臉。

全身懶懶的不想動,他慢慢微笑,嘴角鉤起來,"小魚,其實我隨時都歡迎你的非禮,不必這樣心急。"

蘇小魚大窘,小聲地叫,"不是的,你洗了好久,怎麼叫都不應,我才……蘇雷,你剛才在水裡睡著了,多危險。"

他知道,水都涼了,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能再躺下去了。嘩的一聲,他直接立起來跨出浴缸,蘇小魚猝不及防,捂眼睛都來不及。

"你,你等一下起來。"

他正拿浴巾,聞言彎下身看她,又笑,"真的這樣心急?雖然我比較喜歡在床上,不過水裡也ok的。"

說不過他,蘇小魚落荒而逃。

廳裡有食物的香氣,走出浴室看到她已經進了廚房,聽到聲音回頭看他,臉上還有些紅暈在。

"蘇雷,來吃麵,鱈魚面。"

"你做的?"他一邊擦頭髮一邊在餐桌邊坐下。客廳裡很暖,她苗條的背影落在料理臺前那一圈暈黃的燈光中。

"冰箱裡有鱈魚嘛,吃太多外賣不好。"她把碗端過來。

很簡單的一碗麵,鱈魚雪白細嫩,湯水鮮美。蘇小魚與他面對面坐著,一人一碗。她吃東西一向很香,剛才在馬來餐廳根本沒吃什麼,所以坐下就開動,吃第一口就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每次看到她吃東西的樣子都覺得享受,不急著動筷子,他先問她:"好吃嗎?"

蘇小魚抬起頭看他,"先生,這碗麵是我煮的,就算要問這句話也該是我問吧?"

"對不起,一定是好吃的。"他又笑了,從善如流地答了一句,眼梢彎起,笑意如水,流動間燦然有光。

那樣突如其來的爍爍豔光,蘇小魚實在抵擋不住,掩住眼睛呻吟,"拜託,不要笑了,這樣我會很想非禮你。"

耳邊有笑聲,然後唇上有些燙了,是他傾身過來,撥開她的手指,捧住她的臉,深長的一個吻。

2

鱈魚面很好吃,但兩個人都沒有吃完,沒辦法吃完。

他剛剛從浴室出來,頭髮還是溼漉漉的,吻她的時候擦過她火熱的皮膚,微涼的刺激,更讓她覺得軟弱。

落在床上的時候,蘇小魚聽到自己的呻吟聲,臥室裡沒有開燈,她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看他,只有朦朧的一團影。

她是喜歡與他做愛的,他是她的第一個男人,她唯一的男人,這世上她最熟悉的身體。她閉著眼睛都能清楚地想象出他勻長的身體,光潔緊繃的皮膚,還有右手肘彎處有一條突起的傷痕,每次摸到她都覺得有點兒心疼。

她喜歡在黑暗裡聽他氣息急促的聲音;喜歡他雙手插在她的頭髮裡,吻她的時候捧住她的臉,好像要把她和整個世界都隔開來;喜歡他結束以後也不離開自己的身體,安靜地埋首在她的臉側,讓呼吸落在她的皮膚上,永遠都繚繞不去的感覺。

唯有慾望,才能讓兩個人合為一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這樣的時候再如何短暫都值得珍惜。過去二十多年她從未想過這些,但現在卻開始迷戀這種感覺,明知不可能永遠,卻每一次都在結束之後伸出雙手去抱他的身體,以為這樣就能多留住一點兒時間。

她這樣想著,擁抱他的雙手就用了一些力氣,而他沉默地伏在她身上,比以往任何一次的時間都久,久到她再次誤以為他是睡著了。

想開口喚他,但身上一涼,是他終於支起身來,離開她,站起來又低頭吻了一下她的額頭。

失去了可擁抱的實體,雙手變得空落落的,不想他看出自己現在的情緒,蘇小魚翻了一個身,把臉埋進了鬆軟的枕頭裡。

他又躺回床上,蘇小魚看了看床頭櫃上的液晶鍾,撐了撐身子想起床,"蘇雷,太晚了,我叫車回家吧!"

他剛剛躺下,伸出手把她撈回自己懷裡,說話的時候聲音微啞,"不急,躺一下,我送你。"

好吧,躺一下,真的很累,她也需要恢復恢復,蘇小魚點頭。

他安靜地抱了她一會兒,然後在黑暗中慢慢哼起歌來。是法語,他的聲音沙啞溫柔,落在耳裡像是厚厚的絲絨擦過,只覺得溫暖。她不是第一次聽到這首歌了,但自己不懂法語,他又哼得模糊,所以一直都沒有聽懂。

不懂就不懂吧。被窩柔軟舒適,男人的懷抱溫暖,還有耳邊略帶沙啞的聲音,一切都好像帶著催眠的味道。她困了,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雖然想好了躺一下就要回家,但漸漸眼皮沉重,不知不覺就合上了。

電話鈴響的時候,她已經埋頭在蘇雷的肩窩裡睡著了,他也睡得好,呼吸均勻。兩個人都累了,他奔波了一整天,而她剛剛經過了一番激烈的糾纏,一放鬆下來就迷糊了過去,都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和他的手機鈴聲是一樣的,是她小孩子氣,總覺得兩個人在一起了,能有這樣一個小小的相同之處也是甜蜜的。

之前他洗澡的時候,她在房裡撥過電話回家跟爸爸媽媽說自己要加班,然後隨手把手機擱在床頭櫃上了,就跟他的並排,現在這樣一響,都分不清是誰的鈴聲。

不過黑暗裡手機螢幕閃亮,她睜眼一看就知道是自己的電話。猛然驚醒,蘇小魚爬起來去接,他已經睡得深了,這時迷迷糊糊地被吵醒,伸手就去摸床頭櫃上的另一個手機,眼睛都沒睜開。

在一起時間長了就會發現,外表再完美的人都會有些小毛病。陳蘇雷平時說話處世滴水不漏,就連睡眠時間都控制得很好。雖然睡眠短暫但質量很高,但如果在他睡得迷糊的時候被打擾,那他的表現真會在非常狀況外。她之前領教過數次,現在一看就知道不妙,手忙腳亂地橫過他的身子去搶自己的手機,趴在他身上還小聲解釋,"是我的電話,我的……"

來不及了,他剛剛把電話放到耳邊,睡意蒙地"喂"了一聲,聲音都是啞的。

她心裡哀叫,再搶過手機已經來不及了。話筒那頭聲音清晰,是自己的媽媽,滿懷詫異地追問:"喂,喂?你是誰啊?我女兒呢?"

3

掛上電話蘇小魚就跳下床,他根本沒醒透,含糊地問:"你去哪裡?"

沒時間跟他談論剛才發生了什麼,況且這個時候就算談論估計他也不在狀態,蘇小魚哭笑不得地嘆著氣回答:"我回家了,你繼續睡吧!"

他這時候倒是把眼睛睜開了,啞著聲音講話:"我送你!"

"不用不用,我讓保安叫車。"要是讓他送到樓下,她怕自己爸爸媽媽會候在那兒等著三堂會審。

他不說話,翻個身抱她,她的手被他拉下去,放在他身體最敏感的地方。

不是吧?她真的趕時間,無力了,手心滾燙,臉又情不自禁地紅了。蘇小魚想求饒,但頭頂呼吸均勻,再仰頭看他又睡過去了,手臂和肩膀都露在外面,線條均勻漂亮。

唉,她心裡嘆氣,小心翼翼地從他懷裡掙扎出來,推門出去的時候都不敢回頭看。

太香豔了,她怕自己會流鼻血。

一路上忐忑不安,蘇小魚回到家的時候破天荒地發現家裡仍舊燈火通明。爸爸媽媽都沒睡,坐在客廳等她,見她進來也不起身。

蘇小魚心虛,走過去的時候嘿嘿笑,開口叫他們的聲音都有點兒求饒的味道,"爸、媽,這麼晚了都不睡啊?"

老兩口對看了一眼,爸爸先站起來,"是晚了,那我先進房。小魚她媽,小魚,你們娘倆兒聊。"

爸爸消失,客廳裡就剩下蘇小魚和媽媽面對面。媽媽還板著臉,蘇小魚想起之前在電話里老媽先是震驚接著就無法置信的聲音就有點兒慌,現在更是在媽媽的眼光下手腳都沒處放,憋了半天才說出話來:"媽媽,我剛才……"

"別說了。"媽媽乾脆地打斷她,"什麼時候讓我們見見他?"

啊?蘇小魚愣住。見他?見誰?陳蘇雷嗎?自己媽媽傳統到極點,從小對她的教育就是凡戀愛就該是奔結婚去的,否則全屬於生活作風問題,想也知道她要是跟陳蘇雷見面會是怎樣的火星撞地球。這麼刺激的橋段,為了大家安穩的日子著想還是免了吧。

"媽媽,我們還沒到那個時候……"不知道怎麼解釋才好,蘇小魚儘量婉轉。

"沒到時候?半夜撥電話給你都打到人家手裡去了還說沒到時候?你說加班的,那是加班嗎?你這孩子,加班都加到哪裡去了?!"女兒從小都很乖,就算一個人在上海讀大學,他們老兩口也覺得很放心,沒想到剛才一個電話撥過去,居然會聽到男人睡意蒙的聲音,蘇媽媽這把年紀了,一聽就知道那邊是什麼情況。前兩天還聽女兒說自己沒有男友,她說到後來都有點兒講不下去了,皺起眉頭狠狠瞪了蘇小魚一眼。

從小到大沒被媽媽這麼瞪過,蘇小魚被嚇到,再開口就連頭都低下了,直接說了大實話:"我說真的,真的沒到那個時候,我們才剛開始,我……我也不知道能跟他在一起多久。"

"這也不知道你還跟他在一起?你這傻孩子氣死我了!"沒想到女兒這麼說,蘇媽媽大怒,"談戀愛有那麼隨便的嗎?什麼都沒說清楚就,就……亂七八糟!"

"小魚她媽!"估計在房裡聽不下去了,老爸跑出來打圓場,"現在年輕人跟我們以前不一樣,談戀愛嘛,不先相處怎麼知道合適不合適,你也別那麼著急。"

"什麼先相處?她瞞著我們都不知道跟人家在一起多久了。要不是剛才我打的那個電話,這孩子還打算一直就這麼瞞下去了?"媽媽情緒激動,"真要是正正經經談戀愛也就是了,你看她都不敢說人家是誰。萬一遇上個騙子,你就這麼一個女兒,要出什麼事我們找誰去?"

"媽!"被自己媽媽說得頭都抬不起,蘇小魚小聲叫,"哪裡來的騙子,我又不是五歲的小孩子,這麼好騙?"

"你這麼糊里糊塗的還不如五歲那時候。"媽媽調頭就訓了她一句。

從小老媽都很少對自己大聲說話,被訓得傻了,蘇小魚張口結舌。

老婆大人發飆,爸爸也不敢再多說了,只好看著女兒語重心長,"小魚啊,要不你把對方的情況簡單說一下,我們也好放心嘛。"

…………

實在瞞不過去了,蘇小魚囁嚅著開口:"哦,其實他是我的……"

一句話還沒說完電話鈴聲又響了,在口袋裡振動不休。蘇小魚看了爸爸媽媽一眼才摸出來看,號碼是陳蘇雷的。她頭回看到這一串數字心驚膽戰,又不能按掉,只好硬著頭皮接了。

他問她什麼時候走的?聲音還是有點兒啞,蘇小魚的眼前突然清晰浮現出自己離開臥室時最後一眼所看到的情景,情不自禁地心裡一軟,但即刻清醒自己現在所處的狀況。媽媽眼光犀利,她握著電話都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小魚?"

"嗯,我在聽,在家呢!"不敢離開房間去聽電話,又不能當著爸爸媽媽的面多說,蘇小魚努力保持自然的語調,只求快快結束通話。

"你到家了?怎麼回去的?"

"計程車,換地鐵。"被媽媽看得汗都出來了,蘇小魚心裡著急,回答的句子越來越簡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