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下車以後她立在路沿問。
湯仲文點頭,看了她一眼,又問:"怎麼了?"
"沒什麼,這家很好吃的,我們進去吧。"蘇小魚笑,真是巧。不過也好,她也很久沒來,想這一口了。
5
這是蘇小魚常來常往的餐廳,她當然是很熟悉的,進門筆直往裡走,都不用服務生帶路。
桌上放著選單,蘇小魚翻開放到湯仲文面前,很有誠意地笑著說話:"文森,要吃什麼你點好了,這裡的東西都很好吃。"
湯仲文看選單,又問她:"蘇小魚,你對這兒很熟?"
"嗯,我常來這裡吃夜宵。"蘇小魚老實回答。
他從選單中抬起頭來看她,兩秒之後才說話:"現在的工作不忙?"
"前段時間很忙,現在還好。"蘇小魚回答。
"哦?為什麼?"他招手叫人點單,順便又補了一句。
為什麼?蘇小魚默,總不見得照實說,自家老闆最近玩人間蒸發,公司裡現在在唱空城計吧?大家都是做投資的,她這麼直白會不會變成洩露商業機密?
有人走過來替他們點單。晚餐時間,店裡生意很好,服務生們上菜加水,穿梭來去。走過來的是老闆娘本人,笑著對湯仲文開口:"先生想要點兒什麼?"話音未落又看到坐在湯仲文對面的蘇小魚,一愣之後才對她笑了一下。
蘇小魚也笑,招呼了她一聲。
湯仲文點菜很乾脆,看得出平時就是習慣了做主的。菜上得也快,豬頸肉鮮嫩嫣紅,蝦醬空心菜油光碧綠,最後上來的是黃金海鮮咖哩煲,香氣很遠就飄散開來。蘇小魚聞著就食指大動,很開心地一手捧起面前的小碗米飯,另一手就去拿勺子。
湯仲文倒不著急,動手前還看了她一眼,說了句:"小心!"
他說出"小心"兩個字時,蘇小魚想起另一個人說這句話的樣子,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然後才笑,"我知道,咖哩跟拉茶一樣,表面不冒煙,下面還是燙的,所以要小心被燙到。"
湯仲文點頭,接著嘴角一彎,可惜蘇小魚已經低下頭,根本沒注意到。
兩個人邊吃邊聊,湯仲文從不是多話的男人,但今天的興致出奇的好,居然主動挑起了話題,問蘇小魚:"怎麼會想起要考商學院?"
"也不是突然想起來的,其實一直都想繼續讀書,工作以後更加覺得自己在學校學的那點兒東西不夠用。mba課程對我們這一行很有用,多學一點兒,心裡有底。"蘇小魚說心裡話。
"心裡有底?"
"嗯,趁自己年輕多學一點兒,以後到哪裡都用得上。"蘇小魚邊吃邊回答。
湯仲文又抬眼看她,"對你現在的公司沒信心?"
"啊?"沒想到他這麼問,蘇小魚立刻開口否認,嘴裡還有吃的在,話沒說出口就被嗆到,只好咳嗽著努力搖頭,"不是,我沒那麼想。"
他不再追問,很快遞過一杯水來,看她咳得臉都漲紅了,又立起來伸手順了順她的後背。
旁邊有人走過,經過他們桌前的時候忽然頓住,看了蘇小魚的一團混亂一眼,然後開口說話。
那聲音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是陳蘇雷,語氣清淡,說的也簡單。
他說:"小魚,這麼巧?"
6
分開兩週而已,但蘇小魚感覺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陳蘇雷了,尤其是他這樣突然從天而降,更是讓她感覺震驚。咳嗽都忘了,捧著水杯兩眼睜大,滿臉愣怔地看著他。
的確是陳蘇雷。他穿著黑色毛衣,淡色的襯衫領口翻起在外,慣常的隨意,臉上表情很淡,雖然看著她的時候臉上彷彿有微笑,但眼梢都沒有動過。
出什麼事了?這男人不是應該還在法國南部享受美酒佳餚嗎,怎麼這麼突然就出現在她的餐桌前?這是巧合嗎?這簡直是恐怖。
這一餐不過是她請湯仲文吃飯表示感謝,不應該覺得心虛的,但蘇雷氣場強大,蘇小魚來不及開口就被鎮住,話都說不出來了。
倒是湯仲文先開口回答了他:"陳先生,又見面了。你好!"說完又站起來與他握手,表情自然。
陳蘇雷一笑,對他點點頭,又說:"我剛下飛機,你也知道國航的飛機餐是什麼樣的,所以想過來補一餐,沒想到這麼巧。打擾你們了?"
有人擋在前面做緩衝,蘇小魚正好努力掙扎著回神,終於站起來開口說話,順便解釋,"蘇雷,湯先生幫了我一個大忙,所以我請他吃飯。你怎麼突然回來了?都沒有通知我們。"
"幫了一個大忙?"蘇雷微笑,挑眉看了她一眼。
條件反射地想回答他的問題,話還沒出口蘇小魚就頓住。她不傻,猜也知道他知道幫忙的內容之後是否會覺得愉快。她懊惱起來,又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小魚客氣了,一封推薦信而已,舉手之勞。"湯仲文又說話。
舉手之勞?蘇小魚心中呻吟,再不敢看蘇雷一眼。
前任boss大人,推薦信是不是舉手之勞另當別論,你毀我倒真是舉手之勞,我服了……還有,你剛才叫我什麼?認識那麼久都連名帶姓,怎麼突然就叫小魚起來了?真夠讓人驚喜的。
湯仲文離開得很快,蘇小魚都來不及挽留,更何況她也不知道如何挽留。
跟自己的前任老闆單獨吃飯被自己的現任老闆撞了個正著,任誰都會有些不自在,更何況這位前任老闆還試圖對她進行過挖角。雖然她不認為蘇雷會知道這件事,但心裡總有些不安。
餐桌前只剩下他們倆。餐廳老闆走過來,看到蘇雷一臉驚喜,熱情地招呼他,問他怎麼這麼久沒來,還開玩笑說他為什麼一桌子菜都沒吃完就起身,難道是嫌棄他們今天的菜色?
蘇雷笑笑回答:"去了一次法國,剛回來。這些不是我叫的菜,別招呼了,我正要走。"
他說的話老闆有聽沒懂,看著他們一臉疑問,老闆娘老遠看到這裡立刻走過來,很不好意思地對他們打了聲招呼,又說廚房裡有事,拉著老公走開了。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臨走前老闆還多看了一眼蘇小魚。不過蘇小魚完全沒有接收到那道眼光,她在看陳蘇雷。
她知道他一向是喜怒不形於色的男人,臉上笑著未必代表心情很好,所以之前就有些忐忑。現在聽完他對老闆說的話之後就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測——他現在很不爽,非常不爽。
不想他誤會,她鼓起勇氣又開口,小聲叫他的名字,想再解釋。
"蘇雷……"
他已經轉身,又回頭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什麼話都沒說呢,見他轉身她已經有些蒙了,再回答的時候就有些結巴,"你,你去哪裡?"
"突然不覺得餓了,想回去休息。不用管我了,你繼續吃吧。還有,打擾了你和湯先生的晚餐,sorry。"
他完全沒有生氣的樣子,開口說"sorry",語氣也平淡。但蘇小魚竟聽得惶然,還沒來得及思考就一伸手拉住他的衣角,又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睜大眼睛看著他,像迷路的小孩一樣。
而他頓住腳步,低頭看了一眼她揪著自己衣角的手,垂下的眼睛看不出情緒。慢慢地像是嘆了口氣,他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就有了些倦意。
"小魚,我只是累了。如果你不想繼續吃了,那就一起走吧。"
7
陳蘇雷的車就停在餐廳外,蘇小魚跟著他一起走到車門邊,上車前輕聲問:"蘇雷,我來開車好不好?"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路燈明亮。她突然發現他眼下的淺淡陰影,忍不住又問:"真的很累嗎?為什麼不通知我們你今天回來?吳師傅不在,我也可以去接機的啊!"
他沒答,伸手拉開門坐進去,關門前才說話:"上來嗎?"
自己說了那麼一大通都有去無回,蘇小魚默。
他開車,她說話,其實也沒什麼好多說的。事情很簡單,她也沒想過要刻意隱瞞。
他們已經在一起了,雖然有些事他不一定贊同,但該說的還是要說給他聽的。況且她剛才已經發現了問題所在——就連湯仲文都誤以為她是對現在的公司沒信心,急著為將來做打算,看來的確是她之前的表達有問題。沒關係,她現在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全都是大實話,她說得簡單,說完很認真地看他。他正開車,眼睛看著前路,街道上燈火通明,一片片光影從他臉上掠過。車裡很安靜,明知道他是故意沉默,但她漸漸竟忘了之前的忐忑,只顧著看他。
原來她已經那麼久都沒有看過他了,原來她很想念他。
"小魚。"終於聽到蘇雷開口說話,蘇小魚正看他看得出神,回應的速度就慢了一點兒,只是很輕地"嗯"了一聲。
"如果那是你想做的,我不會阻止。"他繼續說,眼看前方。
已經回神了,但仍不知道怎麼回答,蘇小魚繼續"嗯"了一聲。
"如果你真的需要推薦,我也可以。"他也繼續,聲音平緩。
沒想到他會這麼說,明明應該快樂的,但她心裡麻癢,竟有些難過。又不知道為什麼,低頭看到自己的手指,向著他的方向,輕輕地動了一下。
車廂裡又安靜了片刻,然後才聽到他的聲音,"如果你真的想要,可以說出來,和我在一起,不必那麼辛苦。"
這一次她終於沒有再發單音節,搖頭說話:"不辛苦,我只是想你還在法國嘛,不想你為了這件事飛來飛去,那樣才辛苦。"
紅燈,車在路口停下,他側臉看過來,漆黑眼睛裡有許多複雜的情緒起伏,最後終於嘆息,說話的時候用手揉她的臉,下手不重,略帶著些恨鐵不成鋼的味道。
"那我為了一個沒頭沒腦的電話飛回來就不辛苦嗎?傻瓜。"
什麼意思?蘇小魚愣住,他這樣連夜飛回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就是因為她昨晚那個突然撥出,又後悔按斷的電話嗎?
自己的臉還在他的掌心裡。紅燈跳轉,車後有人按喇叭,而她感覺複雜,不知如何是好,最後竟沒用地想哭了。
車後的喇叭聲變得急促,他再看了她一眼,最後終於收回手落在方向盤上。但是他的手臂一暖,是蘇小魚,她伸手過來抱住他的手臂,臉貼在他肩膀上,不說話,也不是撒嬌,只是這樣抱著他。
後面的那輛車終於等不及,一踩油門插到另一條車道上往前開。司機是個急性子,開到路口的時候按下車窗想罵人,但一眼望去看到的卻是親吻在一起的兩個人,交錯的側臉溫柔美好,一幅難得一見的漂亮畫面。
沒想到匆匆一瞥能夠看到這樣的風景,可憐的司機先生原本想說的話都忘了,腳還踩在剎車上,居然就這樣呆住了,然後砰的一聲悶響,自己車身一震,原來是跟著他變道的後車剎車不及,生生地與他的車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