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蘇小魚的晴天霹靂

魚在金融海嘯中 人海中 第2頁,共2頁

有點兒奇怪地看著自己的媽媽,蘇小魚聲音疑惑,"媽,爸爸最近怎麼了?電話很多嗎?不是已經不炒股了嗎?他和那些叔叔、伯伯還有那麼多話題可聊?"

最近股市動盪,爸爸也很少像以前那樣談起股票就興高采烈了。事實上,蘇小魚已經很久沒有從他嘴裡聽到"股票"這兩個字了,心裡就理所當然地覺得爸爸是聽了自己的勸告,早就退出股市了,只是沒有機會好好問他一句而已。

"誰知道,這些東西我都不管的。"媽媽低頭繼續整理之前沒有放進紙箱的衣服,"別理他了。小魚,今天你放假吧?難得休息,出去玩玩,別悶在家裡。"

說到這個話題蘇小魚又開始笑眯眯的,"媽媽,晚上我們在茂悅有晚會,慶祝專案成功。你說我穿什麼去好?"

"真的啊?"媽媽看著女兒點頭,"我們家小魚穿什麼都漂亮,要不你現在就去逛逛,買件新衣服。老是上班,你都好久沒逛過街了吧?"

"逛街哦,可是現在都沒什麼打折的,全是新品,好貴……"

媽媽正在疊衣服,一家人的四季衣服都在眼前堆著。蘇小魚邊說話邊幫著整理,眼睛突然一亮,然後抓起其中一件黑色連身裙笑起來,"不用,要不就穿這條好了,買來就穿過一次,這種衣服我都很少有機會穿,不穿浪費。"

一件黑色的連身裙,中規中矩的高領,一點兒花邊都沒有,還是蘇小魚讀大學的時候有次主持迎新聯歡會,實在沒有衣服上臺,狠心買的,雖然那天被許多人誇漂亮,但穿過了還是後悔。

那麼貴!花了她半個月的生活費,平時又沒有機會穿,蘇小魚心疼了很久才漸漸放下。後來也就忘了,沒想到今天又看到它,正好派上用場。

又省錢了,真好!蘇小魚再次笑眯眯的。

6

第一次參加高階酒店裡的慶祝酒會,蘇小魚嘴上不說,心裡還是很期待的,算好時間出門,趕到茂悅的時候八點都沒到。

距離酒會開始還有些時間,氣派奢華的大廳裡只有服務生在穿梭忙碌。身穿酒店制服的小姐看到她一臉職業微笑,非常客氣地請她到旁邊的休息室稍等,估計她們也是第一次見到這麼早就跑來參加酒會的主。

覺得自己跟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蘇小魚跟著走的時候很有點兒不好意思。

休息室沙發寬大,茶几上擱著水果點心,書報架上一大摞最新的雜誌,蘇小魚翻開一本《每月財經》消磨時間。最近全球經濟動盪,不少所謂的專家和資深人士都熱衷於發表高論,洋洋灑灑,各執一詞。有的說這樣的動盪只不過是暫時調整,不久之後就會迎來下一輪高峰;有的言論悲觀,直指本世紀最可怕的金融風暴已經迫在眉睫。

蘇小魚是學這些的,當然知道經濟有周期,但總感覺紙上說的那些離自己很遙遠。她現在只關心上海的房價會不會降下來,如果那樣,他們家去年買就真的很虧。

不過想想還是笑了。那又怎麼樣呢?總要住的,一家人在一起多開心,又不是用來投資炒房,想那麼多幹嗎?

休息室裡安靜舒適,蘇小魚也很久沒有這麼悠閒地看雜誌了,漸漸地看得入神。等小姐再來叫她出去,酒會已經開始一會兒了,hpa總裁的致辭都已經結束了。

大廳裡到處是華服男女,侍應生端著銀色的托盤穿梭來去,香檳泡沫細密,魚子醬盛在精緻的小碟裡被送到面前。許多人就站著聊起來,笑語不斷,場面熱烈。

沒想到酒會上會有這麼多人,蘇小魚愣住,踮起腳想在人群中找到熟悉的同事,看來看去卻都是陌生臉孔。人多,大廳裡很熱,她穿的是高領,十幾分鍾之後就覺得燥熱,想了想往露臺走,吹吹風也好。

快要到初夏了,夜晚涼風柔和,露臺上人也不少。蘇小魚眼尖,走出玻璃門之後第一眼就看到立在圍欄邊的貝理寧,穿著露肩的小禮服,抱肘看著遠處的夜景出神。

看到熟人心裡驚喜,蘇小魚立刻走過去招呼:"貝小姐。"

貝理寧轉頭看過來,看到是她之後倒是微笑了一下。她相貌出色,這時妝容精緻,更顯得光彩奪目。

而蘇小魚已經忍不住驚歎了一聲,合掌讚美,"貝小姐,你今天穿得好漂亮。"

貝理寧工作的時候作風硬朗,蘇小魚在之前的兩個月裡不知多少次見識過她的厲害,當然也看慣了她包裹在嚴謹套裝裡的樣子。但現在的她一襲紫灰色露肩禮服,背影弧度美好,女性的嫵媚一覽無遺。沒想到能看到她這麼女人味的一面,蘇小魚一臉讚歎。

"謝謝,蘇小魚。"她仍是微笑,"這條裙子很襯你。"

貝理寧和湯仲文一樣,總是連名帶姓地叫她蘇小魚,有時候語氣嚴肅,再搭配上他們兩個強大的氣場,總是讓她忍不住背後發寒。現在專案順利完成了,氣氛到底不一樣,貝理寧這一聲"蘇小魚"叫得溫和,與過去的味道大相徑庭。

聽到誇獎蘇小魚不好意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著裝,再對比人家的,想也知道貝理寧這句不過是客氣話。

"謝謝啦!其實我今天下午都不知道自己穿什麼好,好不容易找出這條裙子救場。"

"是嗎?"她聽完竟微有些詫異,又多看了她一眼。

"怎麼了?"被看得迷茫,蘇小魚再次低頭檢查自己,唯恐有哪個地方大意失宜,人家又不好意思直接說。

"沒什麼。一個人來的?"貝理寧詫異的目光一閃而過,很快便恢復正常,又開始與她閒聊。

"嗯。"蘇小魚點頭。

貝理寧略有些恍然的樣子,然後才微笑,"蘇小魚,幹得不錯。"

"謝謝!"受到肯定總是開心的,特別是這肯定出自貝理寧之口,蘇小魚立刻心花怒放。

侍應生端著托盤走過,貝理寧伸手拿香檳,又放了一杯在蘇小魚的手裡,輕輕碰了一下,"慶祝一下吧,cheers!"

工作之後的第一次成功,的確值得慶祝,蘇小魚很爽快地喝了一口,然後彎起眼睛笑了。

晚風清涼,香檳香醇,忙碌辛苦終於告一段落。她們兩個你一言我一語,到後來居然聊得很投緣。

輕緩的音樂從大廳裡傳出來,有些人就著月光跳起舞來。女士們大多穿著小禮服,裙裾飄飄,煞是好看。

蘇小魚難得見識,只覺得衣香鬢影,滿眼浮華,忍不住感嘆了一聲:"真美。"

"哦?"貝理寧不感興趣地應了一聲,然後轉身對著璀璨夜景揚了揚下巴,"這些呢?"

夜上海的繁華絢爛,當然是舉世無雙,蘇小魚點頭,"更漂亮啊!盛世嘛,對不對?"

聽完貝理寧抱肘立在風裡笑了笑,輕聲回答,沒有看蘇小魚,彷彿是自言自語,"是嗎?過去我也這麼覺得,但當時立在我旁邊的男人說了一句話,你想知道他說了什麼嗎?"

"什麼?"蘇小魚好奇。

"他說:'盛極而衰,強極則辱。'"

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幾個字,但是從貝理寧薄薄的嘴唇裡吐出來,不知為何蘇小魚會心裡發涼。不想讓氣氛冷下來,她努力了一下才又笑起來,"誰啊,說這麼掃興的話?"

貝理寧回頭看她,表情有些複雜,隔了一會兒才回答:"這些話,蘇雷沒有對你說過嗎?"

一開始聽到那兩個字的時候蘇小魚毫無反應,彷彿從貝理寧口裡聽到這樣熟悉的名字是最不可思議的事情,過了兩秒鐘才猛醒過來,張口結舌地看著她。

"你說什麼?"

貝理寧雙目澄澈,久久看著她不動,最後突然一笑,"我還以為你們談起過我,原來還是我自作多情了。"

"難道你們……"愣住了,蘇小魚開始說傻話,說了半句就懊悔,心裡大罵自己蠢,這有什麼好問的?人家都已經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她再問豈不是傻子!

沒指望貝理寧回答,可她卻答了,聲音仍是很輕,眼睛卻不再看著蘇小魚,遙遠地望開去,"是,我們在一起交往過,很短。很久以前的事了,不知為什麼總是忘不了。"

沒想到她會突然這樣說,蘇小魚完全失聲。

但是貝理寧接著就笑了,回頭看她,"蘇小魚,你那是什麼眼光?我可不是來訴苦的,大家成年男女,你情我願而已。他是不談結果的男人,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說好了別想太多,可我那時太不成熟了。"

腦海裡一團亂,又不想失態,蘇小魚硬憋出一個笑來,聲音都找不到了。

倒是貝理寧很快便恢復自然,再開口的時候聲音輕鬆,"真的是很久以前了。他現在變了許多,和我記憶裡的那個陳蘇雷根本是兩個人。"說著又笑,"不過還真的挺懷念他那時忙得跟超人似的樣子,頭痛得想撞牆,一把一把地吞止疼藥,也照樣拖著人家ceo開會。"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面帶微笑,但蘇小魚立在旁邊竟然鼻酸。那天在公司樓下與貝理寧意外相遇的情景自動自發地倒帶出來,蘇雷走出車子,笑著喚她"理寧",聲音自然,而她表情漠然,回應他一句"陳先生",然後調頭就走。

其實是忘不了的吧,但她現在卻在自己面前微笑。

真奇怪,但更奇怪的是她自己,明明與己無關,卻突然紅了眼眶,怎麼忍都忍不住。

7

那天與貝理寧的對話被後來晚到的比利和其他同事打斷,一群平時為專業精英的投行男都已經喝得有點兒瘋了,這時看到蘇小魚就上來拉,無比熱情地邀請她共舞一曲,又調侃她穿得像個學生妹,嘻嘻哈哈沒個停。

其實還想和貝理寧聊下去的,但她心裡早就亂作一團糨糊,又不知道說什麼好,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貝理寧揮揮手離開,在人群裡失去了蹤影。

但她所說的話卻一直在心頭盤旋,彷彿是什麼不可思議的魔咒,怎樣都甩不開。

再和陳蘇雷在一起的時候,蘇小魚反常地沉默。

他們在書店,人很多。最暢銷的是金融類圖書,一摞一摞地堆在醒目處——《金融專家教你如何炒股》《k線秘訣》《金股就在你指尖》……花花綠綠的,螺旋堆疊,最高處交錯在一起,顫顫巍巍,總讓人錯覺下一秒就會塌下來。

走過的時候蘇小魚敏感地察覺到陳蘇雷突然流露出一絲嘲諷的笑容,忍不住抬頭看他,"很多人買啊,現在大家最關心這些。"

他那個嘲諷的笑容更深了,慢慢地說了幾個字:"要小心,盛極而衰。"

盛極而衰……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夜色中的露臺,貝理寧薄薄的嘴唇吐出同樣的幾個字,再絢爛的繁華夜景都抵不過這幾個字所帶來的涼意。

陳蘇雷臉上的那個嘲諷的笑容還在,這樣的笑容,那個她也看過嗎?不想繼續假想下去,蘇小魚愣愣地接了,"盛極而衰,強極則辱……"

他剛剛拿起一本義大利食譜,聞言看了她一眼,"你聽過這句話?"

蘇小魚點頭,他一笑,放下手裡的食譜又去拿了另一本。

"蘇雷。"

身邊又有蘇小魚的聲音,很小聲。

"嗯?"他隨口應了一聲。

"你相信盛極而衰?"

"當然,有什麼是可以永遠持續下去的?沒有。"他難得地用了肯定句。

"可是我看到有些人,一直很開心,直到很老很老了還和最開始的時候一樣,一樣愛對方。"她慢慢地說完了這句話,不敢看他的臉,視線落在他的肩膀上,細緻精密的縫線在眼前連綿不斷。

"你跑題了。"陳蘇雷合上食譜,"還有,沒人能和最開始的時候一樣,如果有,那是因為他們對彼此有需要,與愛情無關。小魚,你要懂得情深不壽的道理。"

他說任何話都是天經地義的味道,總讓人無法反駁。她也無力反駁,只是垂下眼睛,輕聲講了最後一句話:"蘇雷,你會一直,需要一個人嗎?"

書店很吵,她的聲音太輕,又是垂著頭說的,他正伸手拿起那幾本食譜,當然沒聽見。

結賬的時候她就站在他身後,收銀小姐笑得很甜,但她心裡難過,眼前是他修長的背影,溫暖的淡香。她慢慢伸出手指,想鉤住他的衣角,明知道是鉤不住的,但還是很想試一試。

回家的路上,蘇小魚一直不說話。

車下了匝道之後陳蘇雷突然打方向靠向路邊,幸好左右車輛稀少,但仍有人在車後長聲鳴號,嚇得蘇小魚雙眼大睜。

他熄火,然後在駕駛座上側過身來看她,"小魚,你有話要跟我說。"

他說的是肯定句,她連否認的機會都沒有。

很努力地措辭,但都未果,她最後說了老實話:"蘇雷,我,我和貝小姐聊過了。"

他沒答,笑了一下,"哦,怎麼樣?"

怎麼樣?她又說不出話來了。

說什麼?說我知道你們在一起過,你是曾經立在她身邊的男人,對她說"盛極而衰,強極則辱"……而她則是熟悉你過去的女人,知道你許久以前的樣子,知道你是隻談過程不談結果的男人……

她說不出來,她沒資格說,那是她永遠都無法企及的時光和世界。她不過與他約會過幾次,他甚至連一句"喜歡"都沒有對她說過,他們的關係僅止於此。他的過去,他的將來,她都沒資格說一句話。

許久都等不到她的回答,他終於又開口:"好吧,小魚,有些話,應該是我跟你說的。"

"別,別……"她突然急起來,咳嗽著出聲阻止。

"怎麼了?"

不知是哪裡來的勇氣,蘇小魚竟然脫口而出:"不用了。別說,我知道你要說什麼,貝小姐聽過的話,我不想聽……"

"小魚,我還什麼都沒說。"他笑了。

"我沒有想太多,蘇雷,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想太多。你放心吧,不用提醒了,真的。"為了他的笑聲漲紅了臉,蘇小魚在說話的時候都快哭出來了。

他不說話了,沉默了很久,然後慢慢答了兩個字:"好吧。"

回到家以後蘇小魚一夜未眠,第二天也是,第三天仍是,到了第四天她在會議室裡吃壽司的時候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看到大家憐憫中又多少帶點兒誇獎的眼光,深覺受之有愧。

接下來有一段時間沒有陳蘇雷的訊息,隔了一週突然又在午夜的時候接到他的電話,聲音很輕,叫她"小魚",也不再繼續,就等著她的回答。

才幾天沒有聽到這個聲音,她卻覺得過了很久,這時候突然心跳如鼓,不自覺地用手按胸口,就怕有什麼東西突然跳出來。

"蘇雷,有事嗎?"硬撐著答了,蘇小魚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靜。

"小魚,最近很忙?"他好像突然之間恢復了常態,語氣又變得一貫的輕鬆。

"嗯,是啊!要搬家,還有新的專案也開始了,你知道的……"說著說著又開始結巴,蘇小魚心裡罵自己沒用。

他沉默了幾秒鐘,再開口的時候好像在笑,又好像是嘆息,慢慢地說了那兩個字:"好吧。"

自此以後她再也沒有接到過陳蘇雷的電話,蘇小魚一開始有些失落,但後來又覺得這樣才好。

她不是灰姑娘,也不可能變成灰姑娘,做夢是很開心,不過有人當頭棒喝讓自己清醒過來未嘗不是件好事。

可是真的沒有他的訊息,腦子裡卻更加無法剋制地想起他——挽起袖子進廚房,月光下的擁抱,還有他輕輕吻自己頭髮的樣子,但緊接著,月光下的貝理寧就會出現在那些畫面中,立刻讓她滿心涼透。

算了吧,如果連貝理寧這樣完美強大的女人都回首淒涼,那她這條小魚,難道送上門去做魚湯嗎?

那天的貝理寧雖然說了許多,但到底姿態保持完美,再往前頭想,就算是之前貝理寧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親眼目睹她上了陳蘇雷的車,也能不動聲色地回應了他的平常招呼,然後才調頭走開。蘇小魚自問沒有修煉到那種程度的可能性,換作是她,如果真的曾經與陳蘇雷這樣的男人在一起過,恐怕到了最後會被熬得骨頭都化了,渣兒都不剩一點兒,再也找不回原來的樣子了。

想明白了,蘇小魚漸漸強迫自己忘記那個男人,就當做了一場夢。有些事情多想無益,還是賺錢要緊。

事實上忙碌的工作也不允許她浪費太多思索的時間。新的專案又下來了,蘇小魚仍被分配在湯仲文手下。習慣了這位boss的行事風格,她自然是每天精神高度集中,手不停腦不停,再次全力投入到工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