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蘇小魚這一碗魚湯

魚在金融海嘯中 人海中 第1頁,共2頁

財富讓我快樂,比如現鈔,輕便,好用,幾乎能夠解決這世上發生的一切問題,最關鍵的是,財富沒有保質期,感情則正相反——

陳蘇雷

1

那天蘇小魚最後是坐著司機先生為她招來的計程車回的家,上車前還有人替她拉門,動作專業,看得坐在計程車駕駛座上的大叔一臉問號。

睡到床上以後她一直在想蘇雷說的那兩個字,想到後來開始頭疼,索性用被子矇住頭,躲進黑暗裡做烏龜。

工作,工作,明天還要工作呢!那麼不靠譜的事情有什麼可多想的?多想無益。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hpa與lrt的專案繼續進行中,習慣了常人看來超負荷的工作量,蘇小魚的工作效率越來越高,到後來就連湯仲文都漸漸對她流露出認可的表情,比利更是不吝誇獎,每天看到她交來的材料都豎大拇指。

週四早晨hpa代表到公司開會,湯仲文做初期演示,全體專案組成員列席。

蘇小魚昨晚通宵,熬到早上還不能回家,走在走廊裡時頭都是一點一點的,一副撐不住的模樣。

身邊有人走過,然後又停下腳步看她,她正迷糊著,但是看到那人的臉之後立刻激靈了一下,面前的男人一臉嚴肅,除了她頂頭上司——湯仲文之外還能有誰?

湯仲文一向是精神好到可以參加鐵人三項的代表人物,知道他不會喜歡自己現在的樣子,蘇小魚偷偷把手放到背後互掐了一下,好歹讓自己清醒了一點兒,然後才招呼了一聲。

湯仲文點點頭,算是答了,然後繼續往前走,男人的步子大,蘇小魚也沒想過要跟上,很快他的背影便消失在轉角處。

振作精神繼續往會議室方向走,推門以後看到其他人都已經坐好,穿著正式的hpa代表在會議桌右手邊一列排開。兩個中年男人是見過的,還有一個陌生的年輕女子坐在末端,一身全黑套裝,正低頭翻看檔案,頭髮綰得紋絲不亂,烏黑閃亮,更襯得她膚色如雪。

蘇小魚是最後一個進去的,進去的時候感覺所有人都把目光轉到了她身上。她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會議,忍不住有點兒緊張。比利對她招手,又把身邊的椅子拉開,好感激,她加快步子走過去坐了。

湯仲文沒有浪費時間的習慣,待蘇小魚坐下之後立刻宣佈會議開始,那兩位客戶代表大家都是認識的,只有那位坐在末端的年輕女子全然陌生。

hpa那方的代表首先介紹:"這位是貝理寧貝小姐,貝小姐在華爾街工作,是我們紐約總公司請來的專案顧問,接下來會全程參與收購專案,大家認識一下吧。"

貝理寧站起來與大家握手,她個子很高,身材修長,與人握手動作乾脆,說話時直視對方的眼睛,單眼皮,白皮膚,臉龐細緻秀美,很東方的一張臉,但動作表情全都很西式,一看就知道是習慣了國外生活的人。

助理進來倒水,走到湯仲文身邊的時候,他接過杯子說了聲"謝謝",然後又吐出兩個字:"冰水。"

會議室的慣例是上速溶紅茶,頭回聽說這樣的要求,小助理端著茶壺愣了。

湯仲文正低頭開啟電腦,說話的時候頭也不抬,"給蘇小魚。"

啊?正在埋頭準備的蘇小魚也愣了,小助理效率很高,轉身出去又回來,轉眼蘇小魚手裡已經多出一杯冰水。是真正的冰水,透明杯壁外凝結著一層水霧,觸手冰涼,她被冰得一哆嗦,原本還有些混沌的腦袋立時清醒,眼睛都瞪得好大。

明白過來了,不敢再往湯仲文那個方向看,蘇小魚捧著杯子低頭默默,"嫌我打瞌睡就直說嘛。老大,你真狠!"

完全沒有注意到蘇小魚的小小怨念,湯仲文這時已經走到螢幕前開始演示已經初步完成的收購預期資料。

拋開剛才那點兒小小的怨念,蘇小魚也立刻進入工作狀態。

這是她第一回看到她的這位冰山上司做演示,湯仲文說英語的時候語速很快,但每一句話都條理清晰,資料充足,又始終面對著會議桌兩邊的眾人,很少回頭看投影螢幕,彷彿大腦裡自帶了一個超級計算機。

蘇小魚對這位上司一向是很服氣的,這時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再看坐在對面的那兩個中年男人,也聽得不斷點頭,滿意非常的樣子。

所以說boss之所以成為boss,一定是有理由的。她控制不住地幻想如果換了另一個人立在這裡,又會是怎樣的一個場景。想著想著蘇小魚就開始走神,一手握著冰水,另一手放在口袋裡,薄薄的手機被抓得很暖和。

會議室裡突然響起很乾脆的女聲,是貝理寧。她舉手叫停,指間還夾著黑色的長杆水筆,"這一部分的內容請再解釋一下,我個人不認為單憑這些資料就能得出五年內的每股收益率能達到這個點位的結論,請問分析員有沒有計算過出現大面積的行業週期性衰退的可能性?如果出現那樣的情況,那麼收益率應該控制到哪個點位作為止損?"

貝理寧的聲音清晰有力,說的又是蘇小魚負責的部分,蘇小魚原本已經開始神遊,這時立刻回過神來,睜大眼睛看向她。

被中途打斷,湯仲文的眼光卻是看向蘇小魚的。明白他的意思,蘇小魚立刻從自己的電腦裡調出資料,開始解釋貝理寧所提出的問題。

她在做預期收益預測的時候準備了好幾套方案,對貝理寧所提到的情況也有預備,但是通常為了預測資料的漂亮,初期資料中並不會採用,幸好她準備充分,所以回答的時候倒也不算手忙腳亂。

貝理寧聽得仔細,緊接著又提了幾個問題,每個問題都非常專業,蘇小魚漸漸招架不住,幸好湯仲文的聲音再次響起,又把問題接了過去。

被救了,蘇小魚低頭喝水,暗暗鬆了口氣,轉頭看到比利的笑臉,還在桌下暗暗對她蹺了蹺大拇指。

受到肯定,蘇小魚當然是開心的,忍不住眼睛一彎,抬頭卻看到貝理寧正與湯仲文流暢地問答,說到關鍵處,還站起來用手勢加強語氣,動作瀟灑,怎麼看都是光芒四射的樣子。

頭回見到有人這麼針鋒相對地面對自己這個冰山上司,最近遇到的牛人一個接一個,蘇小魚再次服氣了。

2

會議結束之後貝理寧一行隨即離開,連工作午餐的邀請都拒絕了。史丹利親自出來送他們,看得出對這個專案的重視程度。

離開會議室前湯仲文讓蘇小魚到他辦公室,不知道他對自己剛才的表現是否滿意,蘇小魚過去的時候很有些忐忑。

推門進去的時候湯仲文居然沒有在電腦前忙碌,手還擱在電話上,好像剛剛通話完畢,看到她點點頭,竟然微微笑了一下。

在這位上司臉上看到笑容就跟看到天上下紅雨的機率差不多。蘇小魚當場愣了,突然想要揉眼睛再次確認,但又不敢,不得不低下頭極力剋制了一下自己的衝動。

蘇小魚長得可愛,娃娃臉,脾氣又好,就是那種一直瞪大眼睛,很用心聽你說話,還老點頭的小姑娘,偶爾露出迷糊的表情,更是讓人不自覺地想對她笑。湯仲文多次見識過她這種表情的威力,這時又忍不住,笑意更深,笑完點頭誇讚了一句:"幹得不錯!"

"真的?"第一次受到他的誇獎,蘇小魚的反應首先是不敢相信,"謝謝"都忘了說了,直接疑問。

"回家休息一下吧!今晚開始做運營分析,沒問題吧?"湯仲文臉上的笑容曇花一現,接著就開始釋出命令,間隔時間太短了。蘇小魚剛剛愣完,心花都來不及怒放,這時條件反射地領命,點頭答了一聲:"沒問題。"

放鬆下來才覺得自己有多困,蘇小魚走回辦公桌邊拿包的時候兩眼都是霧濛濛的。

都快一點了,走出大樓正是豔陽高照,但是蘇小魚完全沒有精神振奮的感覺。不是上下班高峰時間,地鐵里人不多,她幸運地坐到了一個位子。地鐵執行的速度均勻,車廂微微晃動,彷彿最好的催眠曲。她把頭靠在側邊的鐵桿上,沒一會兒便睡著了。

她是真的睡著了,居然還做夢。夢裡是熟悉的綠地,遠遠望見陳蘇雷,獨自坐在長椅上享受陽光,四下空無一人。

而她居然不敢靠近,靜靜地看了很久,最後是他突然轉過臉來,正對著自己,漆黑瞳仁,漩渦一般的眼睛。

就算是在夢裡她也被嚇到,猛地驚醒過來,然後感覺腰間有振動。是她的電話響。小魚手忙腳亂地接起來,那頭聲音熟悉,"小魚,在幹嗎?"是陳蘇雷。

她已經將近一個星期沒有聽到這個男人的聲音了。那天她拒絕上車之後,就一直沒有他的訊息,還以為他再也不會聯絡她了。這時候他簡單的一句話,竟讓她嚇了一跳。

"嗨,是你啊!我在回家路上,坐地鐵哪。"心跳很快,她在地鐵嘈雜的報站聲中回答他,儘量讓自己聲音自然。

"今晚有空嗎?一起吃飯?"他問得直截了當。

剛睡醒,懷疑自己幻聽,蘇小魚只"啊"了一聲,聲音裡全是驚訝,然後才是疑問,"為什麼?"

他好像在那頭嘆氣,不過說話的聲音卻是笑的,所以蘇小魚肯定那是自己的幻覺。

"蘇小姐,上次有幸與你共進晚餐,深感愉快,能否給我這個榮幸再邀請你一次?這次我自己開車來接,絕不假手司機先生。這樣行不行?"

第一次聽到他這麼長的一段話,玩笑的口氣,說到最後一句卻聲音溫和,讓她慢慢紅了臉。

想點頭,但殘存的一點兒理智跑出來,蘇小魚垂頭,"蘇雷,我,我晚上還要回公司上班……"

"不用吃飯的嗎?blm的員工都是機器人?"他答得簡單,然後又輕輕補了三個字,"行不行?"

這樣柔和的口氣,好像她是個很小的孩子。

心裡不知什麼地方突然塌陷下去,軟軟的,落不到實處,連帶著聲音都軟弱下來,再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蘇小魚握著電話,紅著臉,乖乖地講了一個"好"字。

3

結束通話電話,耳邊傳來地鐵到站的聲音。蘇小魚匆匆下車,走出車廂時忽然有些迷茫,忍不住開啟手機再去看那條通話記錄。

一路看了又看,這麼一來她倒是清醒了,接下來在公車上就沒閤眼。

心裡那種快樂的感覺還在,怕自己會傻笑起來,蘇小魚最後不得不合上手機,用力把它塞到口袋最深處。

到家之後蘇小魚就往浴室裡去,急著沖澡,蘇媽媽煲了紅棗蓮心湯,看到女兒回來邊盛邊叫她:"小魚,吃完再洗吧。"

"洗完再吃啦!"蘇小魚撒嬌,笑嘻嘻地上去擁抱了一下媽媽,還順便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

搞不懂女兒心情為什麼好,蘇媽媽笑著搖頭。

再怎麼開心,超過二十個小時的連續工作仍是突破了蘇小魚所能承受的極限。熱水嘩嘩地從皮膚上流過,疲倦也嘩嘩地從四肢百骸中湧出來,走出浴室之後她迷迷糊糊地往臥室走,看到床就撲了上去,頭一沾枕便睡得死沉死沉的。

蘇媽媽端著紅棗蓮心湯到女兒房間的時候,發現小魚已經睡著了,一隻手搭在被子外面,頭髮還有些溼漉漉的,跟個孩子一樣,不過嘴角還是翹著的,睡著也是笑嘻嘻的,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

女兒這麼辛苦,做媽媽的終究是心疼的。輕手輕腳把被子掖好,蘇媽媽轉頭到另一個房間找老伴。

"我說她爸,小魚這份工作弄得她日夜顛倒的,我怕她身體吃不消啊,要不勸勸她換一份工作吧。"

蘇爸爸正坐在電腦前發呆,過了很久才愣愣地"啊"了一聲,"小魚怎麼了?"

"這死老頭子,整天就知道股票股票,家裡什麼事都不管,你就一頭鑽進電腦裡去得了!"蘇媽媽氣不打一處來,瞪了老伴一眼轉頭就走。

對於爸爸媽媽的這段對話蘇小魚絲毫不知,太累了,她這一覺睡得香甜,醒來天都快黑了。出門的時候正遇上買菜回來的媽媽,小魚被她一把抓住,"小魚,吃完飯再去公司吧!媽媽炒兩個菜,很快的。"

"不行啦,再晚地鐵就擠不上了。"蘇小魚應得匆匆忙忙,又轉頭對房裡的爸爸叫了一聲,"爸,我走了啊,上次跟你說的事別忘了。"

拉不住女兒,蘇媽媽嘆氣搖頭,也沒注意到自己的老伴根本就沒從房裡出來過。

趕到公司的時候天已經全黑,蘇小魚穿過下班的人流往裡走,還沒進電梯呢,電話又響,接起來是比利的聲音,"小魚,老大問你到了沒有,晚上要先碰個頭。"

"正在進電梯呢,馬上來。"蘇小魚加快速度。

下班時間,電梯一層一層停得頻繁,下來的速度特別慢,蘇小魚心裡著急,仰頭盯著下行的箭頭,眼睛都不眨。

電梯門開啟,滿滿的人擁出來。她往旁邊退了一步,肩膀碰到人,不好意思地回頭道歉,看到的卻是一張熟悉的臉。

4

站在她身後的女子一身職業套裝,身材修長,皮膚雪白,正是早上剛見過的貝理寧,這時看著蘇小魚點頭,簡單招呼了一聲:"嗨!"

"貝小姐,你怎麼來了?"對這位華爾街來的貝小姐印象深刻,蘇小魚笑開來。

貝理寧就是來參與專案組會議的,其實只是一個第二階段執行計劃的例會,沒想到她這麼敬業,這個點了居然還過來。蘇小魚跟在她身後進的會議室,一眼就看到大家都坐在了會議桌兩邊。湯仲文正在講話,看到她們兩個只是點了點頭。

貝理寧仍和早晨一樣,不時有問題提出。她說話的時候手勢強硬,氣場很足,就算是面對湯仲文也毫不相讓,雖然不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面了,蘇小魚仍覺得佩服。

想著蘇雷的晚餐邀請,蘇小魚難得在開會的時候走神,心裡著急,幸好會議時間並不長,結束以後湯仲文帶著貝理寧走進自己的辦公室,猜想他們是繼續戰鬥去了。蘇小魚走回自己辦公桌的時候忍不住小小唏噓。

桌上電話響,她伸手接起來,是李俊,"小魚,我們都在大會議室吃飯。今天叫的壽司,一起來嗎?"

"我今天不過去吃了,約了別人。"蘇小魚輕聲答了,有點兒不好意思。幸好李俊也沒有追問,應了一聲就結束了通話。

才放下電話手機就響了,仍是在貼身的口袋裡振動,麻麻的感覺。

接起來是陳蘇雷的聲音,笑著說:"嗨,小魚,下樓。"

想好了要矜持,但是突如其來的快活彷彿一簇小火苗,從耳膜蔓延開去,臉上微微的燙,害得她回答的時候忍不住咬嘴唇,努力剋制了一下那種奇怪的感覺。

走進電梯的時候裡面很空蕩,已經過了下班時間,身邊沒有人。蘇小魚筆直地站在門前,晶亮的鏡門上清楚地照出她現在的模樣,看著看著懊惱起來——每天習慣的套裝,這時卻覺得好沉悶;還有頭髮,睡覺前一定沒有把頭髮徹底吹乾,現在髮梢都有些亂了。這個樣子怎麼見人?

但是電梯下降的速度沒有因為她的懊惱而減慢,很快就到了底層大廳,一抬眼就看到那輛熟悉的車子,在夜色中光彩奪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