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魚握著電話在原地愣了兩秒鐘,然後認命地開始收拾飯盒,動作非常迅速。
好吧,boss這麼有風格,她以後做什麼都要記得短平快。
4
回到公司的時候,湯仲文已經在辦公室等她,換了一套黑色的西裝,下巴颳得乾淨泛青,更顯得神清氣爽,沒有一絲通宵不眠的痕跡。蘇小魚再次服氣,又在心裡偷偷仰望了一下。
這次湯仲文看到她進來倒是點了點頭,簡單掃了一遍她上午完成的工作,又提了幾個問題。他面對電腦的時候表情嚴肅,說話言簡意賅。已經漸漸習慣了他的工作風格,蘇小魚回答的時候全神貫注,一句廢話都沒有。
從他辦公室退出來,她長長地鬆了口氣,然後立刻飛撲回自己的桌前,埋頭苦幹,口袋裡的手機振動,她百忙當中仍騰出手掏出來看了一眼,是短訊息,一則廣告。
有些失望,然後又覺得自己傻,有時間期待不切實際的東西,還不如把眼前看得到的東西先做好,頂頭上司還等著她的coms和pre-paids呢,deadline是午夜十二點,灰姑娘都沒那麼掐分扣秒。
這麼想著她立刻把注意力放回電腦螢幕上,滿眼都是複雜煩瑣的運營資料,一手已經放在鍵盤上,另一隻手卻好像有自己的意識,仍握著手機,最後也沒有放回口袋裡,輕輕擱在了電腦邊。
下午三點比利也回來了,看到她忙忙碌碌的樣子,笑著過來看了一眼她的螢幕,然後感嘆,"小魚,速度真不賴啊!"
比利個性隨和,每次回答她請教的問題時都很有耐心。蘇小魚是很喜歡這位前輩的,這時受到誇獎,很開心地抬頭回答:"謝謝,還有一點兒就做完了,我再核對一遍。"
他點頭,"做了一整天了吧?活動活動,小心到了晚上腰都直不起來。"
蘇小魚想搖頭,不過脖子一動就覺得彆扭。前輩就是前輩,果然是經驗之談。她站起來伸展了一下身子,然後開口:"那我去倒咖啡吧。比利,你要嗎?"
"給我也來一杯。你看著,我今晚就把這個模型做完。"他已經坐下來,一副準備要大幹一場的樣子。
蘇小魚點頭,轉身往茶水間跑,低頭等咖啡的時候有人招呼她。是李俊,就立在她背後,笑笑地看著她。
因為被分到不同的專案組,這兩天都沒什麼機會和他們碰頭,蘇小魚看到他有些驚喜,抬手招呼,嘴角翹起來,"嗨,是你呀!"
"嗯,剛做完pre-paids,過來補充點兒能量。"
"楊燕呢?"
"她還在忙著模型呢。"他也走過來按咖啡機,說話的時候側著臉看她,"你怎麼樣?我聽說湯仲文是出了名的嚴格,是不是佈置了一大堆工作給你?"
蘇小魚捧著杯子搖頭,"還好啦,多學一點兒總是好的。"
李俊微笑,他是江浙人,江南味很重,笑起來很是斯文,不過蘇小魚滿腦子資料,哪裡有心思欣賞。另一杯咖啡也已經好了,她抓過杯子告辭,"我先走了啊,十二點是deadline,趕工!趕工!"
"好,回頭再聊。"
"ok!"她已經往門口去了,身後又有聲音。
"小魚!"
"怎麼了?"她端著兩杯咖啡回頭,腳尖還是向外的。
李俊笑著擺擺手,"沒什麼,明天一起午餐吧,叫上楊燕。"
"好。"蘇小魚回答得很乾脆,說完轉身,不停步地走遠了。
她回到辦公室先把咖啡遞給比利,然後在自己的桌前坐下,雙手剛剛放回鍵盤上,一邊的手機就有藍光一閃。
翻開看到是未接電話的提醒,很陌生的一串數字,不是國內的號碼,不知是誰打來的。
沒有回撥,她接著忙碌,但接下來的時間裡總有些不定神,時不時地看一眼旁邊,又很快地把臉轉回螢幕,好像那動作是個不應該的壞習慣。
5
晚餐仍是在會議室裡解決的。分析員是投行中金字塔的最底層,每天工作都是十幾個小時,大部分人的一日三餐都是在公司裡解決的,長長的會議桌邊坐了十幾個剛從一大堆資料中掙扎出來的同事,桌上鋪滿了外賣食品,大家一邊吃一邊聊天,順便再罵幾句自己碰到的難纏的經理或者副總裁。
桌上的比薩已經被分得七七八八,蘇小魚伸手去拿,旁邊有人坐下,一轉頭看到楊燕。楊燕滿臉倦色,揉著眼睛對她說話:"小魚,總算看到你了。"
難得看到楊燕累得摜頭摜腦的樣子,蘇小魚把手裡的比薩遞給她,"喏,餓不餓?"
"餓,不過沒胃口。"楊燕還在揉眼睛,頭一點一點的。
"李俊呢?"
"他回家洗澡換衣服去了,今晚要通宵。"
"啊?"蘇小魚同情。
"你呢?"楊燕接過比薩,邊吃邊說。
"我還有一份運營預測,應該不會通宵吧!"
說著說著蘇小魚的電話又響,手機就放在套裝口袋裡,鈴聲連著振動,腰間麻麻的,像是有雙小手在撓。
楊燕正在和比薩上的臘肉片較勁,一抬眼看見蘇小魚已經掏出電話接起來,"喂"了一聲,聲音就低了,站起來就往外走,眼睛都是亮亮的。
電話那頭是陳蘇雷,熟悉的句子,問得自然而然,"小魚,你在哪兒?幹嗎呢?"
"還在公司呢。"小聲應著,蘇小魚握著電話一路走到茶水間。裡面空無一人,她在靠窗的角落聽電話,很小的凸窗,窗臺上鋪著大理石,她靠著側邊坐下來,冰涼一片。
"什麼時候下班?"他繼續問。
"應該還有兩三個小時。"蘇小魚老實回答,耳裡聽到那頭背景嘈雜,隱約還有車聲呼嘯來去。她聽得奇怪,忍不住多問了一句:"你在哪兒?"
"新加坡。"他答得簡單,然後是車門合上的聲音,背景中的雜聲瞬間消失無蹤。
她聽完吃驚,"你出國了?"
他好像在笑,回答的時候聲音溫和,竟然對她解釋:"是,過來見個朋友。上海冷嗎?"
他與她說話的時候總是語氣自然,雖然在電話兩端,卻總感覺他微微有笑意,說的內容又像是閒聊家常一般。她漸漸有錯覺,好像他們兩個已經這樣相處了許久,這樣的午夜電話是跟喝水、吃飯一樣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所以再回答的時候不知不覺放鬆下來,聲音愉快。
"還好吧。"她眺望窗外,金融區夜景繁華,俯視仍是車來車往、處處光彩奪目又是全封閉的大廈,暖意襲人,哪裡還感覺得到料峭春寒。
"打算怎麼回家?"他繼續問。
"叫車啊!"蘇小魚答得很快。
"我知道了。"他沒再多說什麼,那頭又有電話鈴聲。蘇小魚很識相,自覺地說了"再見",主動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結束通話之後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裡,一抬頭看到玻璃上映出自己的樣子,雙眼亮晶晶的,臉頰上一抹暈紅。
回到會議室繼續晚餐,楊燕放下比薩盯著她看,"蘇小魚,你在談戀愛哦!"
"哪有?"嚇了一跳,蘇小魚連忙搖手。
楊燕是富家女,從小到大都被保護得很好,生活環境簡單,與她混熟之後就發現她其實還有些孩子氣。這時興致起來了,她完全忘了剛才的睏倦,抓著蘇小魚就打破砂鍋問到底:"怎麼沒有?你一接電話就臉紅,還跑出去講悄悄話。"
"是朋友啦!"雙手被抓住,蘇小魚辯解得好無力。
"哦?那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怎麼沒看到你這樣?"
"喂,你打電話給我的時候還看得到我怎麼接的?少來!"掙脫她的魔爪,好不容易得回雙手自由的蘇小魚立刻抓過一盒洋蔥圈,笑著塞住楊燕的嘴。
晚餐結束之後所有人又回到電腦前繼續奮戰。楊燕與蘇小魚走在最後,楊燕起身的時候哀嘆了一聲:"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累死我了!小魚,你不累嗎?"
"賺錢啊!賺錢,賺錢!"蘇小魚倒是仍很精神。她個子嬌小,立在楊燕身邊矮了小半個頭,這時還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強調自己的語氣,"賺錢很快樂的,不累。"
會議室裡只剩她們兩個,楊燕被她逗笑,撲哧一聲,"我是被逼的,老爸硬要我在金融行業做兩年才能進家族企業。好麻煩!還是你厲害,這麼累還能做得這麼開心。小魚,佩服!佩服!"說著還衝她抱拳,笑嘻嘻的。
蘇小魚也笑,"我跟你不一樣啦!走了,等下湯仲文又要找我。"說完拉著楊燕也走出去了。
估計是真的累慘了,楊燕腳步有些拖,走了兩步又講話:"有什麼不一樣?小魚,要不我給你介紹男朋友吧!我爸那些朋友都想找高學歷的女孩子當媳婦,說是要改良基因。嫁了你就不用做得這麼辛苦了,房貸嘛,到時候叫你老公給你還了,順便再給你爸媽買套大的。"
蘇小魚停下腳步搖頭,答得很乾脆:"不要!"
"為什麼呀?"楊燕一臉稀奇。
"那你要不要啊?"不知不覺學了某人的習慣,蘇小魚反問。
"我?我省點兒花,三輩子都夠用了,幹嗎還要遷就男人。"楊燕下巴一揚。
說不羨慕是假的,蘇小魚聽完雙眼亮晶晶的,然後很乾脆地握拳,"就是嘛,我也要有錢,幹嗎遷就男人?"
說完兩個人一起笑起來,旁邊小會議室的門突然被開啟,走出來的是湯仲文,看到她們兩個的樣子稍微愣了一下,然後才開口,"聊什麼這麼開心?"
蘇小魚還在努力收拾臉上的表情,沒想到湯仲文會開口問這一句,抬眼看到自己的頂頭上司仍是一臉嚴肅,不得不小聲回答。不過這種時候,傻子都知道不能說真話,她只好含糊其辭,"我們,我們在討論專案。"
"哦?"他聽完竟然點頭,又低頭看了一眼手錶,"精神可嘉,那不如等下一起把pre-paids做完再走。"
啊?!這不是讓她通宵?不,就算做到明天晚上也完不成啊!
蘇小魚當場傻了,背後彷彿有無數條黑線掛下來,半空中一群烏鴉飛過,嘎嘎聲不絕於耳。
楊燕在旁邊也傻了,走廊裡空無一人,燈光亮如白晝,表情嚴肅的男人面前站著兩個滿臉黑線條的女孩子,場景非常詭異。
兩秒鐘之後湯仲文突然笑了,眼睛看著蘇小魚,很好玩的樣子,嘴角彎起又落下,曇花一現,然後轉身走了,留下楊燕和蘇小魚繼續在原地發呆,表情嚴重脫節。
十幾秒鐘之後蘇小魚的聲音才響起來,有些結巴,斷斷續續的,"那個,那個你剛才有沒有看到……"
楊燕與湯仲文不熟,不知他平時鐵面嚴肅、八風不動的慣例,因此所受的震撼當然不如蘇小魚,但這時竟然同樣沒有緩過來,愣愣地答了:"看到了。小魚,你家上司剛才在笑哦!"說完意猶未盡,雙眼濛濛地又補了一句,"挺帥的啊!蘇小魚,你運氣真好。"
哪裡運氣好了……蘇小魚看著她一臉無語。
6
雖然近距離受到衝擊,雖然實在無法揣測boss大人突然情緒轉變,但蘇小魚仍是很快地回到電腦前,抱定工作最大的原則,埋頭繼續與資料奮戰。
比利的辦公桌現在就在她身邊,他倒是越晚越精神,十指在鍵盤上飛速運動,做到興起的時候還掰手指,嘎巴嘎巴的聲音。
這樣的生活沒過上幾天,她居然已經很習慣了,絲毫不受干擾,做完那份運營預測已經過了十二點。她跑到列印部全部整理好,然後捧著厚厚的一疊材料就往湯仲文的辦公室跑。
湯仲文仍坐在桌後忙碌,接過材料之後開啟翻看,表情絲毫沒有變化。蘇小魚看著看著就開始懷疑之前在走廊裡經歷的不過是因為高度疲勞之後而突然出現的幻象,湯仲文的表情明明是千年不變的,怎麼可能對她笑著開玩笑。
看完之後湯仲文點頭,"可以了,明天開始做模型吧,比利會告訴你做哪一部分。"
"好的。"蘇小魚答應了一聲,然後小心翼翼地再問了一句,"那我現在可以回家了嗎?"
湯仲文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點頭,不知是不是她眼花,居然又錯覺boss大人眼裡隱約笑笑的。
過度工作果然是有害的,她年紀輕輕居然就開始有幻覺,蘇小魚退出去的時候忍不住在心裡嘆了口氣。
蘇小魚下樓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又忘記預訂計程車了,有點兒懊惱,伸手到包裡去摸手機。太晚了,所有的大門都已經合上,只有最角落的一扇玻璃門開著,她一邊撥號一邊往那裡走,推門的時候一陣冷風透入,她身上套裝單薄,忍不住一陣瑟縮。
門外車道上停著幾輛車,這時有人推門下來,快步走過來替她拉門,又開口問:"蘇小魚蘇小姐?"
是個穿著制服的中年男人,面目方正,說話也很客氣,但蘇小魚完全陌生,根本就不認識。
愣住了,她回答的時候很是警惕,"你是誰?"
"哦,您別誤會,是陳先生讓我過來送您回家的。他讓您上車前打電話給他。"說完從口袋裡摸出手機來,撥通以後才交到她手裡。
那頭果然是陳蘇雷的聲音,背景裡有音樂,節奏舒緩,懶洋洋的味道,"小魚,才下班?"
面前的車她是見過的,就是第一次與他吃飯時開的那一輛,燈光下晶亮閃爍,泊在自己面前,但她卻覺得虛幻,一絲真實感都沒有。
"為什麼……"囁嚅了許久才說出三個字,蘇小魚握著電話愣怔。
"太晚了,你一個女孩子,單獨回家很危險。"他仍是語氣自然。
"可是我會叫車啊!這裡上車,到家下車,哪有什麼危險?再說就算走在路上,又有誰會注意到我?"已經不知道說什麼好了,蘇小魚索性講大白話。
耳邊有很低的笑聲,伴著音樂輕輕滑過,然後才是陳蘇雷的回答,很簡單的兩個字,卻讓她突然之間連耳根都紅了。
他說:"我啊!"
她愣住,不知如何回答,慢慢覺得恍惚,說了一句自己都聽不懂的話:"不行,我不能上車,這樣不行……"
他好像沒想到她會這樣回答,安靜了一下,然後才說話:"那要怎樣才行?"
如果是他等在樓下,她一定已經開心得不知道怎麼辦好,但現在發生的情況出乎她的意料。豪車與司機,她和他是什麼關係?這樣的奢侈享受並不是她應得的。享受很簡單,但她要拿什麼去換?
偶遇一個與自己不同世界的男人,對自己有好感,但她的名字並不叫"仙度瑞拉",也沒想過有可能出演《仙履奇緣》,因為被他吸引,所以更加害怕。
"我不知道。蘇雷,我自己能回家,不用麻煩司機師傅。"心裡的話說不出來,她只能結結巴巴地繼續拒絕。
他又安靜了一會兒,最後才輕聲答了:"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