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時候,他分明對她唯恐避之不及。然而,細想起來,在他的心裡,他彷彿也從未真正厭惡她那樣的舉動。甚至後來,他故意為之,隱隱就是為了等看她聞訊趕到掀他酒案驅趕酒姬時的氣急敗壞的模樣。倘若不見她來,席間美人,再如何能勾動男人慾|火,宴樂也變得索然無趣,沒有了滋味。
還有那夜。
他又記了起來。他本絕對無心要對她如何。本是應她提議,咬她脖頸幾口,留些印記便罷,在她閉目後,他靠上,看她兩扇眼睫因了緊張不住亂顫,卻又堅定不肯退開的樣子,他竟心醉神迷停不下來,一時把持不住,終是合作了一枕……
血糊住眼皮,他一時看不清出山的道,一個失足撲在地上,渾身痛楚,半晌動彈不得。然而他卻莫名從中又獲得了些筷感,乃至恨方才那些盧家人打得太輕了,此刻跌得也太輕。應當有刀一條條割下他的肉,他方覺痛快。身體越疼,鑽在他心裡的刺痛之感,才越能減輕。
忽然,感到對面彷彿有人來了。他抬起頭,透過朦朧的眼,依稀終於辨出了那道身影。
「裴二?」
他的臉上浮出笑容,笑吟吟地抹了下眼,衝他招了招手:「你來得正好!」他爬起來,一陣失血的頭暈眼花之感襲來,踉蹌了下。
「咱們許久沒一起喝酒了,走,你陪我——」
裴蕭元一個箭步上去,將人托住,扶他坐到路邊樹下。身邊無紮帶,他從自己衩衣上迅速撕下一片,替他壓住頭上還在冒血的傷口,隨即轉向絮雨。
絮雨點頭示意他去,目送他扶承平去後,自己繼續往前頭的盧家別院去。見她來,盧景虎鬆了口氣,大長公主也才止住慪氣,領她去看女兒,不料,才轉身入內,便見女兒嬌怯怯地立在門後,望門外問:「方才是怎麼了?誰來了?怎動靜如此大,打打殺殺?還害你和阿耶生氣,又吵了起來?」
今日胡兒突然上門,大長公主自然不願讓女兒知曉半分,唯恐惹出她不好的記憶,萬一舊病復發,方才哄她睡了下去,才出來教訓人。此刻見她也摸來了,趕忙遮掩,說是來了個向她阿兄討賭債的晦氣鬼,賴著不走,故惹了些動靜。又說自己和她阿耶無事,讓她放心。
「你瞧,誰來看你了?」大長公主趕忙又指著絮雨對女兒道,好轉移她的注意力。
「阿姊!」盧文君看見她,目光閃亮,面上終於露出笑容,撲進了她的懷裡。
絮雨笑著抱住她,說了幾句寒暄的話,隨即相互挽著胳膊,往裡而去。
她陪著盧文君,快到傍晚,直到裴蕭元來接。辭別大長公主夫婦出來,回城的路上,她問了聲承平,得知他已被送回進奏院,又喝得不少酒,睡了過去,裴蕭元方得以脫身。
「盧郡主她……當真將他忘得一乾二淨了?」裴蕭元遲疑了下,看著她,問道。
「否則呢?」
絮雨淡淡反問一句,又盯了他一眼:「你莫非是心疼你的好兄弟,要替他說話?」
裴蕭元沉默了一下,嘆氣。
「我能替他說什麼?只不過是看他這回,確實是和從前不大一樣了……」
他瞥了眼絮雨,見她神色緊繃,感覺不對,忙改口,「罷了。如此也好。郡主往後和他兩各安生,再無煩惱。」
絮雨哼了一聲:「男人沒一個好東西!我的小虎兒除外!」
裴蕭元也不知自己哪句話說錯惹到她,竟遷怒到了自己頭上,苦笑,急忙改說別事:「我伯父親自去將舅父接了回來,今夜替他接風,兼為我們餞行。快回吧,免得叫他們久等。」
絮雨這才作罷,隨他匆匆回城,到家梳洗一番,理過晚妝,帶著小虎兒,領了青頭燭兒等隨從,一道來到了伯父裴冀的府邸。
這間宅邸是裴冀回京時聖人所賜,為免他日後早朝趕路之苦,位置極好,就坐落在皇宮的近畔。
二人即將出京,日後不能就近盡孝,而伯父年邁,身邊若無周到的人照顧,實在放心不下。商議了下,想著賀氏是最穩妥的人,便請她留下,將來代二人照管伯父的起居飲食。正好,也免她又要隨他們北上。不比他二人年輕,不懼朔北風沙苦寒,叫她留在長安,也更為合適。
因了小虎兒漸大,不認生,賀氏也騰出手來了,幾日前便到了這邊。二人到來,被僕人迎入,看到賀氏正帶著一個少婦在備筵席之事。那少婦看去很是年輕,眉眼柔順,緊緊跟在賀氏身後,用心地記著她如何分派人做事,如何擺放杯盤碗盞。賀氏也十分耐心,細細教她。
二人便猜到了,這少婦應便是此前阿史那派去服侍舅父的那個胡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