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

山麓之中,在一片噪晴的鳥鳴聲裡,濃蔭深處,那始終緊閉著的兩面黑漆大門終於開啟了,從中快步走出來一名年老管事,向那跪在盧家門外階下的人作了個揖,隨即道:「你快走吧!大長公主不會見你的!」

承平如此跪地已有一個時辰了,他抬起頭:「求老丈再替我傳一話進去,便說,我是誠心負荊請罪而來,求大長公主賜見。只要她能消氣,便是要我以性命償罪,我亦甘心領受!」

管事見他油鹽不進,連連嘆氣,拂手:「你怎不聽人言?大長公主要你命作甚?她說不見,便不會見的!你聽我一勸,還是趕緊走吧——」

話音未落,只見門後又躲躲閃閃地出來了一個少年,走到承平面前道:「阿史那,你便是跪到天黑,也是無用!這次我阿孃真的對你痛恨至極,你再不走,她發怒,怕是要不好看了!」

承平攥住了盧文忠一臂。

「你阿妹如今怎樣了?」他低聲問。

「她沒事了!」

盧文忠擔心被母親看到了責罰自己,一邊回頭看著身後門裡的動靜,一邊推承平起來。

「阿妹什麼都記起來了,唯獨把你忘得乾乾淨淨,每天開開心心,高興得很吶!你放心吧!」

唯一的愛女遭受欺辱,失身於人不說,還險些因這胡兒喪命,大長公主恨不得親自上去咬他一塊肉下來,此刻既發作出來,一時如何聽得進去,叱丈夫只知袒護外人,不知心疼女兒。盧景虎知她脾氣,由她叱罵,只擋著不叫過去,又喝令下人,立刻將人請走。

本要羞辱一番那自己送上門的人,此刻卻變作大長公主和駙馬的爭吵。管事娘子和家奴們面面相覷,一時也不知到底該聽哪個的。正兵荒馬亂,這時,草坑下的承平動了一下,只見他睜開眼,自己慢慢爬出坑,向正爭執的大長公主和盧景虎下跪,重重叩首過後,爬起來,任頭上破洞汩汩淌血,轉身,搖搖晃晃地離去了。

「倒下去!」管事娘子喝了一聲。

此番情景,和從前那一次承平捱打,並不相同。那回長公主雖也領人打過承平,但場合畢竟是公主和駙馬的婚禮,不過藉機,略略懲治下他罷了,下手也是有分寸的。這回卻是真正暴毆,狠打了一陣,管事娘子又親自上前,抬起一隻船大的腳,一腳便將承平踹下臺階。他翻滾而下,撲跌在了一道草壑之中。

此為大長公主之命,怎敢違抗。正待朝人潑倒下去,這時,又見家主奔出,命住手。

滾熱的血不住從頭上的破洞裡湧出,流滿一臉,承平也不覺痛楚,耳中只不住地迴旋著她父兄的言語。

原來經此前一番變故,大長公主和駙馬盧景虎關係緩和了許多,重歸於好。他這兩日終於得閒,也來這裡陪伴妻女,見狀出來阻止。家奴趕忙停手。不料,大長公主又聞訊跟出,定不放過承平。

從今往後,他也可得解脫了,再不必困於她從望臺縱身一躍而下的陰影裡而無法入眠。

她一聲令下,十來健婦便衝了上來,舉起棍棒,沒頭沒腦向著承平落下。

盧景虎勸阻:「此人害文君不淺,便是千刀萬剮,也難消心頭之恨。只他今日自稱請罪而來,且身份畢竟不同,折辱過甚,怕是不妥。女兒既已無大礙了,又將事也忘記,再好不過,勿再和此人過多糾纏,驅走便是。」

這個訊息,早在裴蕭元離開甘涼前發他的信裡,便附帶提過一句。如今他鼓足勇氣,終於回來面對,卻得知她已記起別的一切,唯獨記不起他了,並且,她如今這樣,過得很好。

家奴將那一隻滿裝黃白之物的淨桶抬了出來,一時臭氣熏天,承平依浸在思緒當中,定定跪在階下不動。管事娘子領人呼啦啦地湧出門來,叉手停在腰上,打量一眼,冷笑:「有酒不喝偏喝醋,良言難勸該死鬼!來人,把這混東西打遠了,再叫他嚐嚐咱們給他備下的醒腦湯,省得弄髒了家門,晦氣!」

盧文忠扭頭,看見母親身邊的管事娘子領著十幾個健婦趕了出來,各執棍棒,氣勢洶洶。又有家奴抬了只淨桶,正從側門裡拐出,所過之處,丫頭婢女,無不捏鼻紛紛後退,不禁頓腳:「壞了壞了!叫你不聽!快走罷!」說完自己慌忙躲了起來。

承平狀若死狗,頭破血流地蜷在溝地之中,一動不動。家奴抬了淨桶上前,對望一眼。

承平一呆,似喜似悲,愣怔之時,門裡傳出一陣雜亂的步履之聲。

如此極好。似她那樣的天之驕女,本就該無憂無慮,遠離他這樣的渾人。

她無大礙,卻忘記了人和事。

然而,為何,當如此告訴自己之後,在他腦海裡浮出的,卻又是她往昔時不時便怒氣衝衝殺出來壞他酒宴的一幕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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