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陛下!陛下!大將軍和他的兒郎們,究竟何日,才能等到那一天哪!」

老軍額頭砰砰地用力撞著門檻,不顧皮開肉綻,老淚縱橫地泣。

皇帝停步在了檻後,立片刻,他繼續邁步,摸索著,一言不發地前行,漸漸地,將兩旁所有的人,和那些哭泣和懇求的聲音,盡數留在了身後。

馬車掉頭,返往城北。

「抬朕上去。朕想到上面,瞧瞧長安。」

當馬車再次停下,停在鎮國樓前時,皇帝發話。

老宮監指揮幾名體格健壯的宮監,迅速抬來了一架預先備好的坐輦。皇帝坐上去了,被抬著,一口氣送到了鎮國樓的頂上。

鎮國樓尚未向民間開放。此刻周圍寂靜無聲,惟它獨自高聳在開遠門的近旁,黑夜裡,從遠處看去,彷彿一柄插在了城牆旁的長劍,樓頂那一頂鍾亭,便是劍尖,筆直衝天。

老宮監望了眼皇帝,眼中掠過一縷悲傷似的光。他領人全部退了下去,令頂上只剩皇帝和裴蕭元二人。

皇帝停在那一口大鐘之前。亮在鍾亭之頂的燈火勾勒出了皇帝的身影,佝僂而僵硬。裴蕭元這才覺察,他似正在忍受某種來自身體裡的痛苦。就在他待開口詢問時,卻見皇帝緩緩撥出了一口氣,接著,站直身,環顧四方。

今夜,在他的腳下,一座座縱橫排列的坊城,被燈火相互聯結了起來,流光溢彩,輝煌燦爛,直叫人疑是天河倒掛,滿天的星子,流淌在了長安的大街和小巷。

他自然什麼都看不見。然而,一切卻又好似全部收入了他的眼裡。他向著燈火繁城立了片刻,忽然道:「朕平生極少佩服人,唯獨你的父親,他是個例外。」

「朕說此話,絕無意為自己開脫,但當年,在做那決定時,朕確實不曾料想,他會主動出關狙擊,以身擋敵,竟致戰死。」

裴蕭元神情微微繃緊,沒有接話。

「朕有時候會想,」皇帝繼續道,「當年,倘若你的父親已經知道,那一場北淵之戰,其實是陰謀引致,他將會做如何抉擇……」

皇帝停了片刻。

「朕可以肯定,他必定抉擇如故。敵已至,縱然明知踏入陰謀,他也不會棄北淵不顧。」

「也只有你父親這樣的人,才會有你這樣的兒郎。」

「朕羨慕他。」皇帝慢慢轉面,向著身旁的裴蕭元說道。

站得近,借頂上的燈火之色,裴蕭元此時看得愈發清楚了,皇帝的臉容上,呈出了如大咳後的病態般的紅色。

「陛下倘若乏累,臣送陛下回宮歇息。」他如此說道,卻依舊是恭謹而略疏遠的語氣。

皇帝似不曾入耳,繼續道:「朕不如他,朕更欠了他八百條好漢的命。但這個天下——」

皇帝突然語氣一轉,「除了你的父親,朕敢說,再無人有資格,可來審判朕的是非。」

「景升喪亂,豺狼腥羶,山河半壁傾塌,天下黔黎蒙難,呼號無措。是朕平定亂階,避免衣冠淪沒,異族入主的局面——」

皇帝情緒似漸漸激動,突然喘熄起來。

「朕登基後,人丁銳減,內有前朝所留積弊,外有強敵虎視,朕忍辱負重,重整天地,二十年後,方有了如今局面。」

「裴家兒!」他突然呼喚一聲,抬起一臂,指著前方這一座俯在他足下的不夜之城。

「朕知你對朕怨恨深重,一切是朕該受。但這天下,倘若不是朕出來一統,如今是否依舊亂王割據,賊梟稱霸,兵革殷繁,亂戰不休,誰能料知!」

「朕不悔!」

在說出這三個字後,皇帝便大口大口地喘熄了起來。

「朕這一輩子,有愧的,是兩個人。一個是嫮兒母親。一個,便是你的父親。」

「朕有罪於你的父親。」

「朕早也說過,會有一個交待。」

「已讓你們等太久了。不會再繼續等下去,一刻也不會——」

皇帝話音未落,突然,人筆直地往後仰去,倒向了他身後的銅鐘。

伴著大鐘所發的一道受撞的震顫長嗡之聲,皇帝翻在地上,一動不動。

「陛下!」

裴蕭元衝上,叫了幾聲,不聞回應。他俯身,當將皇帝那下俯的臉容小心托起,發現他雙目緊閉,整個人灼手得似有火在身體裡燒。

他心一緊,立刻矮身蹲下,將皇帝負在了後背之上,背起,轉身便迅速下樓而去。此時老宮監也聞聲衝入,見狀,臉色登時慘白,然而,彷彿這一切又是在他預料當中。他在兩名健奴的扶持下,默默跟隨在後。

裴蕭元揹著皇帝,一口氣不停地下了鎮國樓,又將人抱送上了馬車,疾向皇宮而去。

紫雲宮中,皇帝領裴蕭元去後,絮雨繼續留在那裡伴著兒子。夜漸深,小虎兒睡去。皇帝和他卻仍未回。絮雨心緒有些紊亂,心裡總是七上八下。在不安等待之時,她的目光無意掃過殿隅的案頭,視線定住了。

那上面擺著一隻金平脫圓盤,看去好生眼熟。是她剛回宮時皇帝用來裝丹丸的藥盤。

她衝了過去,一把掀開蒙住的一塊布,盤中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了。

絮雨心猛地懸起,扭頭出去,叫人帶那司藥的啞監過來。啞監垂淚,跪地一陣比劃,絮雨臉色登時慘白,心跳如雷,轉身便朝外衝去。

她才奔出紫雲宮,便撞見裴蕭元揹著皇帝正疾步返回,入內後,將人小心地放置在了床榻之上。早有人去喚太醫。

皇帝歪靠在榻上,閉著眼目,眼角和耳鼻慢慢滲出了幾縷血絲,然而,他神情卻顯得異常平靜,似完全沒有感到半分痛苦。

「阿耶!」

絮雨衝上去,抖著手,為皇帝擦拭血絲,又抓住了皇帝那滾燙的手,眼淚滾了出來。

皇帝慢慢睜目:「莫難過。阿耶早就盼著這一日了,嫮兒你是知道的。不管她還願不願見阿耶,阿耶總是要去尋她的。」

絮雨洶湧流淚。

「莫哭。」皇帝輕輕為她擦淚,望一眼那道正衝向太醫的焦急的背影,示意她附耳過來。

「記得裴家兒從前在蒼山背過一次阿耶,阿耶感覺甚是妥帖,念念不忘,一直想叫他再背一次,只是不好說出口。今日總算得償所願,阿耶很是歡喜。」

皇帝微笑著,輕聲說道。

正史載,獻俘禮當日深夜,皇帝在接見完群臣後,油盡燈枯,從長久的病痛折磨中解脫,駕崩於紫雲宮西殿。

而野史和民間皆說,皇帝實是因臨朝後期沉迷修道,為求長生,誤服過量丹丸,方暴斃而亡。

不管真相如何,皇帝走前,公主駙馬皆在床榻左右相伴。皇帝將他二人之手相握之後,含笑溘然而去。

而這個訊息,是在三日國慶結束之後公佈於世的。

「鐺——」

「鐺——」

「鐺——」

大喪的鐘聲,從皇宮的深處裡傳出,驚動長安數百寺院,東西南北,紛紛跟隨。

在滿城到處撞動的大喪之音裡,鄭嵩在家中書房裡驚起。百官匆匆忙忙,趕往皇宮。裴冀帶著皇太孫李誨,跪在梓宮之前。

鐘聲傳到鴻臚寺附館和眾多的進奏院。那些尚未離開長安的藩夷使者們披頭跣足,不能自止。

鐘聲傳到西市。執勤的顧十二和眾衛士下馬,撲跪當街,痛哭流涕。

鐘聲傳到簪星觀。觀門口的香客止步,驚惶議論。對面,那正在殷勤招攬客人的賣花娘止了賣聲,慢慢放下了手中一枝開得嬌豔的桃杏花。

鐘聲傳到永平坊。一邊抱哄她去年生下的小兒,一邊在罵人偷懶的高大娘猝然閉口,快步走到家門口,眺望皇宮方向,片刻後,抹了下眼,吩咐人除下門前彩燈,改掛白色燈籠。

鐘聲也傳出了城。沿以長安為中心而輻射開的驛道上的無數驛站,遍傳各地。半個月後,將響遍九州。

野道上,一名揹負行囊的老者聽到,停了騾,轉頭遙望了片刻,於道旁下拜,向著長安的方向,行了一個叩首之禮,隨即,他起身,帶著行囊,繼續上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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