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當絮雨趕回到崇天殿,殿內火勢已是起來了,濃煙正在不停地從殿門裡往外冒。曹宦指揮著宮監運水撲火,今夜宿衛皇宮的許多宮衛也陸續趕來,加入撲救行列。只是水源有限,殿內處處油漆彩畫,帳幔張懸,加上殿基高聳招風,起火後,非但控制不住,反有越來越大之勢。煙濃得人也無法順利入內潑水了。曹宦又駭又急,看見一個宮監抱著水桶不敢靠近,跳腳大罵,上去踹了一腳,自己抱水領頭待要衝近,才到殿檻,被一陣突然冒出的熾熱煙火逼得後退,頭髮和眉毛轉眼燎焦。正一邊咳嗽,一邊手忙腳亂地撲打著身上的火星子,發現絮雨到來,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撲跪在地。今夜那帶著周鶴來此的領隊更是惶恐不已,也奔了過來,跪地請罪。
周鶴入殿後,起初對著壁畫立了許久,並無半點異樣,隨後他說看不清楚,請求將火杖靠得近些。附近一名舉火者便照他所求走了過去,怎知他身上衣物夾層裡提前填抹厚厚熒粉,這是一種用來作畫以獲得黑暗中顯形功效的特殊料粉,但因極容易著火,甚至保管不當便會自行起火,故畫院用得不多,平日也由專人保管,沒想到竟被他利用身份竊出。他看去毫無異樣,火杖近,纏貼而上,一下便引燃了熒粉,帶著火,又衝向近旁的道道帷幔。
他身戴枷鎖,又是個畫官,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誰料想他會做出如此的事,熒粉撲上帷幔,當時殿內只有兩三人,在制住了裹在火裡發瘋般狂奔的周鶴後,其中一張帳幔上的火苗上捲過快,迅速往上蔓延,終還是撲救不及,導致蔓延開來。
周鶴還沒有死。他渾身焦黑,倒在地上,人已被火燒得面目全非。因為巨大的痛苦,正在不停地抽搐。
「周鶴,相識之後,我自問並未做對不起你的事,你為何要如此做?」絮雨注視著地上的人,問道。
他慢慢睜開眼,當看清是誰人後,嘶聲大笑,只是喉嚨已被煙火燻壞,聲音聽去,極是怪異。
「公主,你是在指責我背叛你了嗎?」他自喉嚨下吃力地發著聲音。
「我五歲起隨先父學畫,啟蒙讀書,思慕往先諸多聖賢,雖不才,也知投死為國、天下己任之理。景升變亂,我當時年幼,隨家父顛沛流離,幾次死裡逃生,目睹民生之苦,親歷世情之艱,更是立下有朝一日報效朝廷、展我夙願之志。然而我的出身,決定了我的前途。我被迫聽從父命,也走上了畫道。做一個宮廷畫師,這本是我這一輩子能看的見的全部前程了。」
「然而,在變亂結束,我父親因丁白崖而無辜蒙受牽連之後,我便徹底明白了過來。宮廷畫師算個什麼東西?就算能做成葉鍾離第二,官居翰林,又能如何?雜官!永遠只是一個流外雜官,憑几分奇技淫巧娛人罷了,連和正官們一道立在一起上朝的資格也無,更遑論議政,一展抱負。」
曹宦在旁厲聲怒叱,叱聲越大,周鶴笑聲越大,癲狂的影,映著他身後的熊熊烈火,詭異至極。
「此畫也是葉公心願所寄。燒了也罷,出自你手,是對他和天人京洛圖的羞辱。」
崇天大殿名是為慶聖人萬壽而建,實卻是比照從前的永安殿所立。
先不說長樂殿、明光殿等地方有無適合作畫的位置,即便有,半個月內可能完成?記得當年葉鍾離作那一幅壁畫,也費時月餘。
崇天殿主體多為木構,火勢既起,怎可能輕易撲滅。眼見煙火已上捲到了中層,人無法入內,此殿是保不住了,裴蕭元和今夜的宿衛將軍一道指揮人將全部救火人分作數隊,各負責接力運水、沙土,或專門撲打,截斷火場,避免火勢繼續蔓延燒到附近相連的殿樓。起初亂鬨鬨的場面歸於條理,所與人都在緊張忙碌地各司其職。
「我耗費莫大的心血,為朝廷畫出了這一幅壁畫。它畫得不好嗎?當日我求公主,許我一個參考的機會。我沒有請求公主薦官!只是一個參考的機會,這難道也過分嗎?對公主你而言,不過是輕而易舉張口一句話而已!可是,你連這樣的機會也不給我!公主,你當真有心提攜我?」
天亮,宮門在隆隆的街鼓聲裡照常開啟。眾多官員聞訊趕來,遠遠地聚在用拒馬隔開的殿前廣場裡。當親眼看到這一座雄偉巍峨的宮殿一夜之間變作殘架,焦黑的廢墟之上,只剩緩緩升騰的餘煙,無不扼腕嘆息。
「科舉有制,考試在即,以我身份,我怎能憑空直接薦你參考?況且,我當日固然沒有答應,但改薦你入了國子監。只要你的文章能入宗師之眼,何愁不能將來參考?」
「所以,你今夜做如此激烈的舉動,不惜自殘,又是為了何故?」
「你這瘋子!狂徒!罪該萬死!在公主面前,竟還敢如此口吐妄言——」
因為這個意外,最頭痛的,還要數禮部。
燒在皇宮裡的這一場熊熊夜火,也驚動了整個長安。
「想躋身仕途,做人上人,並沒有錯。世情固然溷濁,天下無真正公平可言。但可笑如你,口口聲聲,稱要報效朝廷,心繫天下,實則,你不過就是一個利慾薰心之徒,你有何臉面,敢以丁白崖自比?」
第二天,崇天殿昨夜意外走水,內中壁畫也隨之毀於一旦的訊息不脛而走。居在鴻臚寺會館中,正翹首等待慶典到來的各國王使聞訊,無不大失所望。坊間百姓,亦是議論紛紛。
「十幾年啊,我在長安這個天下最繁華的地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屈辱,做著卑賤的畫匠,不放過任何一個結交人的機會,唯一的夢想,就是能夠考中進士,以此入朝,實現我的抱負。這些苦楚,公主你是不會知道的。」
誰會想到,通天大殿,傳奇之畫,竟如此毀於一個小小畫師之手,何其諷刺!
禮部尚書帶著一眾人,尋到剛回朝的宰相裴冀,認為最穩妥的法子,是在幾個備用的選擇裡儘快定下新的慶典場合,以便著手準備各項事宜。
至於那一幅壁畫,雖然眾人一致認定,最合理的處置就是捨棄,但這種話,卻不是他們敢說的。
他僵硬地轉動著脖頸,竟然自己咬著牙,艱難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周鶴,你自詡懷才不遇,你可有想過,山外有山,你屢考不中,不得賞識,有無可能,就是因你文章才幹,本就沒有你自以為的好?」
絮雨看著歪歪扭扭立在自己面前的周鶴,慢慢搖頭,「所以,太皇太后當日許你以官,你便答應了下來?」
絮雨不答,目光望向他身後的崇天殿。
周鶴冷笑。
在皇宮丹鳳門和鐘鼓樓前,預定的獻俘禮結束後,按照計劃,皇帝將在崇天殿賜宴、獎賞功臣勳將,以及,又新添一項極為重要的流程,昭告天下,宣李誨為皇太孫。
從不曾有人明說,然而,人人心知肚明,殿中,那一幅天人京洛圖,是這座大殿的核心,是當今聖人文治武功的一個象徵符號。
周鶴扭頸,看著身後那已完全籠罩在了滾滾煙火裡的殿門,怪笑。
「我空有滿腹才學,寫的文章,誰看了不稱讚好,考了多年,卻始終名落孫山。世溷濁而嫉賢兮!和當年的丁白崖一樣,心存魏闕,卻都因為沒有背景,文章便是作得再好,又如何能入那些宗師的眼?更何況,公主你知鄭嵩,他也是國子監的宗師之一,就是他,評我文章繁浮,一言斷了我的考途!如今公主你卻叫我再去他的手下和那些學子競考?這不是笑話,是什麼?」
將士正在凱旋途中,離長安越來越近,不日便將抵達。慶典只剩半個月的時間了。
絮雨吃驚,終於領悟了過來。
為了迎接將士凱旋,長安各家各戶近來都在準備燈籠和彩布,預備到了那日,門前張燈,窗簷系彩,共賀盛典。朝廷也於數日前發文,到時全城宵禁解除三日,百姓可通宵狂歡,以彌補去年和今年因戰事取消的元宵燈節。訊息傳開,滿城歡呼,那些正當年華的少年男女,無論朱門貴族,還是蓬門小戶,無不呼朋喚友,早早便約好結伴遊玩。到時長安將會如何熱鬧,可想而知。眼看喜慶的濃厚氣氛一日勝過一日,突然發生這種意外,便如頭頂忽然籠上一層陰影,難免叫人聯絡起許多年前永安殿的過往。雖然無人膽敢明言,然而街頭巷尾,眾人談及此事,總是嘆息不已。
周鶴一怔,頓時止笑。
因傷勢過重,當夜,周鶴便在□□和呼號聲中,死在了牢中。崇天殿裡的這場火也燒了一夜,天明方熄。唯一的慶幸,便是昨夜現場組織得當,火勢不曾失控,附近的羽雲樓等,除留了些煙燻過後的痕跡,皆各完好。
如此重要的場合,絲毫不亞於獻俘。崇天殿一夜之間突然化作廢墟,該安排到哪裡,才最為合適?
地點的選擇,其實也不算最難,如宮中長樂殿、明光殿等,場地不小,皆可容納,重新預備,雖倉促了些,但只要人手足夠,不是問題。
不過,這些都還次要。
她再望向那已完全被煙火吞沒的壁畫的方向。
最關鍵的一件事,是那一幅天人京洛圖。
周鶴露出了一個慘淡的神情,「你不能怪我……我本也不想的!當時我雖已照吩咐,張掛起了遮帳,但那日,公主,你若是答應了我,我便會改主意的!是你自己不給我機會!是公主你逼我的!」
周鶴面露不知是痛苦還是羞慚的怪異神色,張了張口,卻是發不出聲,忽然全身發抖,又撲跌在了地上。
絮雨忽然說道。
「將來?」
「公主,你以為,你當日賜我一個來此作畫的機會,便是莫大恩賜,我當感激涕零?你錯了!我早就恨透我這畫師的身份!這個天下沒有公平!我憑什麼,只能做一個畫直?李延事既敗了,我全部的希望也沒了,世上還留這一幅畫做甚?不如燒個乾乾淨淨,去我身上一切恥辱印記,下輩子,我再不碰畫筆一下!」
今日一早,便有傳言自宮中流出,皇帝對昨夜崇天殿連同壁畫被焚一事反應平淡,聽到回報,沉默片刻,只道了一句「燒便燒了,天意使然」,此外別無多話。但鑑於皇帝性情古怪,臨朝至今二十載,敢說自己不會誤聽他話的大臣,恐怕沒有幾個。
他越是反應平淡,大臣反而越是猜疑。畢竟,壁畫對當日場合的重要不言而喻,那是他功業的象徵,就此缺失,他心裡真正如何做想,誰也不敢確定。
這絕非可有可無的小事,尤其,又撞上了李延和王家一案,更需慎重,一個不好,恐觸逆鱗。
「故我等不敢妄做決定,只選了幾個可用的場地,請老宰相過目,看哪裡最為適合。另外,壁畫之事,也想請教老宰相,不知公主是否另有決斷?」
裴冀看著官員呈上的備選宮殿名錄,正聽著他們述說各殿的情況,忽然,外面傳來通報聲,道駙馬來了。
眾人忙暫停,起身相迎。
裴蕭元走了進來,朝座上的裴冀行了一禮,再與禮部眾大臣略略寒暄過後,道:「公主已有定奪,場地改鎮國樓。」
眾人面露訝色。裴冀若有所思。
「另外,關於壁畫,」裴蕭元頓了一下,望向眾人。
「公主說,壁畫不可或缺。她領直院畫師負責此事。」
「她叫我轉告諸位,儘管放心,慶典到來之前,畫一定能夠完成。」
公主將親自在鎮國樓重作天人京洛圖的訊息,再次傳開。
畫作在鎮國樓內,沒有了宮牆的阻擋,便意味著往後,尋常的長安百姓,也將能有機會親眼目睹這一幅傳奇的名畫。
它最早出自傳言已乘龍昇天作了仙的的葉鍾離之手,驚世絕豔,然而,在留給世人一個驚鴻一瞥般的匆匆背影后,便與它曾見證的立於巔峰的偉大長安一道,消失在了金戈馬蹄的踐踏和滾滾的戰火之中。而今,二十年後,一波三折,昔日的絕世名畫,最終竟以這樣一個方式歸來,誰又能夠料想?
接連多日,坊間茶舍酒館,無人不在談論此事,無人不盼畫作能成,萬眾翹首期待,此前因了崇天殿起火一事帶來的陰影,更是一掃而空。
崇天殿大火過後的第二天,絮雨將小虎兒交託給賀氏和裴蕭元,自己便來到了鎮國樓,開始閉門作畫。
鎮國樓造式和宮樓相同,壁畫體量幾與原作無二。半個月不到的時間,她一個人是無法完成全部畫作的。按照她的計劃,她將負責勾線,完成後,由宋伯康王春雷林明遠等人一道共同參與上色。
時間太過倉促,經手的人也多,出來的最終畫作,或將遠不及二十年前阿公的原作,更遑論超越。
但,她必須要去做這一件事。
留給她的時間極是緊迫了。短短七八天內,她必須完成全部的勾線。這是一幅壁畫最核心的骨架,也是最難的地方。從構思佈局開始,到細節的落實,每一條隨風而動的衣褶,每一道山川峰石的褶皺,都必須畫到她力所能及的最好。
鎮國樓裡,她以極大的激情作畫,不分日夜,完全地進入了忘我的境界。餓了,便吃幾口婢女送來放在一旁早已冷去的食物,倦了,便在近旁設的一處臨時休息地閤眼片刻,從夢中驚醒,爬起來,抓起畫筆繼續再畫。即便是在短暫的夢境裡,她也是化作飛天,翔遊在畫卷之中,徹底和它化為了一體。
在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她沒有半點猶豫。
只要有實現的可能,她預想中的這一幅畫,便必須出現在即將到來的慶典裡。
不是為了替她的父親歌功頌德。他功業如何,是否當得起中興君主之名,不在這一幅畫,悠悠千年,後人自有評說。
便如她的阿耶得知崇天殿失火後,說的那句話一樣,天意使然。她想為這個慶典做一件事。
她想要用這一幅曾見證過聖朝巔峰榮耀的畫,去迎接凱旋的將士。讓他們每一個人,在走進開遠門的那一刻,便都能看到長安和以長安為中心輻射出去的每一寸聖朝的土地,壯麗如斯,永受天神之祝福。
他們和這一次,以及從前再也回不來的每一個人的血,都不曾白白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