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因距離有些遠,光線又暗,他第一次來時,沒有發現。

一剎那,裴蕭元領悟了過來。

儘管所見吻合猜想,然而,當親眼目睹到這一幕時,他依然還是被這個早在一年多年前便埋設下來的陰謀震動了。

無法想象,倘若叫李延的謀算得逞,到時,此處將會發生何等慘烈的局面。他的眼裡露出了無法抑制的驚駭之色。他迅速張起弓箭,瞄準李猛,一箭便射了出去。

他箭無虛發,這段距離,也是弓箭最具威力的射程。

箭深深釘入李猛舉著火杖的臂,碎骨穿皮而出。然而,在如此凌厲的攻擊下,火杖竟也沒有從他手中掉落。

在大梁上晃了幾下`身體,抵消這一箭的衝擊後,他又站穩了腳,接著,另一隻手接過火杖,再狠狠一把拔出了臂上那一杆還連著血肉的箭,任傷臂汩汩流血,人繼續朝大梁正中的位置奔去。

此時,已衝到附近的羽林們也紛紛再次放箭。

亂箭齊飛,轉眼,李猛身上又插了七八支箭。他終於受阻,停了下來。

「嗖」的一聲,又一支箭射去,插入李猛的膝蓋。晃著身體,他砰地跪在了大梁之上,接著,趴下去,沿著樑柱,竟繼續又朝前方那道凹槽爬去。

裴蕭元迅速攀上廊道欄杆,立足其上,朝前縱身一躍,人凌空飛起,越過了廊道和樑架之間的一段空隙,雙臂一把抱住距離最近的一段枋梁,一個翻身,人攀上了樑架。接著,他在縱橫相連的井梁之上又是數個凌空跳躍,從一道梁落到另一道上,最後一個跳躍過後,雙足落在了大梁之上,轉身,向前衝去。

火光映著李猛那一張不知是因痛楚還是仇恨而變得扭曲的臉。他艱難地繼續朝前爬行了數尺,當看到裴蕭元已上大梁,盯著他踩著大梁正疾行而來的身影,咬牙切齒:「便宜了狗皇帝!」

「也罷!當日在大徹城,叫你僥倖從我手下逃走了,今日你自己撞來,那就讓狗皇帝親眼看一看,你是如何埋在廢墟下,和這座他為吹噓自己功勞造的大殿一起,為皇太孫殿下殉葬!」

他停了下來,從身上拽下一隻皮嚢,用牙咬掉口塞,將囊中液體潑灑在大梁上。液體流入凹槽。火油的刺鼻氣味彌散開來。

接著,他揮臂,在羽林們發出的怒罵聲中,將火杖拋向凹槽。

縱然已是發足狂奔,距離還是太遠。

火杖即將落下,而此時,裴蕭元距它卻還有七八步遠。眼看著無論如何也是追趕不上了,他並未停步,一邊繼續發足狂奔,一邊迅速脫下了外衣,攥在手中,猛揮臂,甩出衣物。衣裳呼的一下展開,裹住了火杖。

他再一揮,火杖便飛了出去。片刻後,砰一聲,掉落在地。在大殿四角發出的迴音聲裡,火頭熄滅。

險情解除。

羽林郎們醒神,鬆氣之餘,紛紛歡呼了起來。

李猛面上方顯出來的幾分得意之色登時凝固,轉瞬間,神情又變得猙獰無比。

周圍那些羽林郎們的歡呼之聲還沒落下,他大吼一聲,已是重傷的人,竟從樑上一躍而起,如惡虎一般撲向了裴蕭元,抱住他的腰身。

「一起死吧!」

李猛咆哮一聲,在羽林們叫著駙馬的焦惶喊聲裡,拖著裴蕭元,兩人一道翻下了大梁。

「裴蕭元!」

絮雨方聞訊趕到,衝入了大殿,當仰頭看到這一幕,渾身冰冷,失聲大叫。

李猛抱著和他同歸於盡的念頭,這一撅,爆發全部的力氣,裴蕭元倒栽蔥地被他拖下了大梁,於千鈞一髮之際,雙腿猛然倒勾,一下掛在了樑上,生生止住墜勢。

李猛此時已是狀如瘋虎,人吊在半空,一面死死抱住裴蕭元的腰不放,一面在空中猛力掙扭,試圖將他再一道甩下去。

裴蕭元憑藉強悍的腰膂之力,穩住倒掛的身體,握起雙拳,重重擊向李猛兩個太陽穴,拇指順勢插入他眼。

慘叫聲中,李猛眼裡湧出汙血,雙手滑脫,從大梁的高度筆直墜落,腦漿迸裂,當場暴斃。

去了李猛的重壓,裴蕭元控制住身體,在空中擺盪了數下,伸臂一把抓住大梁,翻身而上,立穩了足。

絮雨方才那一口梗在胸口的氣,終於透了出來。

殿中的羽林們看見她,紛紛下跪。她閉目,定了定神,待方才駭得發軟、此刻仍在抖著的雙腿終於恢復了氣力,睜眸,提起裙裾,從那一具摔得已是骨碎皮爛完全變形的屍體旁走過,登上樓梯,朝上疾步而去。

裴蕭元方才全神貫注地對付李猛,外界雜聲摒除在了耳外,並不知她的到來。此刻化險為夷,從殿樑上回到廊道之上,正和周圍人說著話,吩咐此處後事的處置,忽然聽見下方傳來有人喚公主的聲音。他急忙吩咐完,匆匆下去。轉過一道角梯,眼簾裡撲入她的身影。她也抬頭,看見他,猝然停步。

一口氣從大殿爬到了這一層,她在喘氣,胸脯起伏,額前也沁出了一層晶瑩的薄汗。

白天他先行快馬從蒼山趕回處理此事,所幸有驚無險,終於在獻俘禮的日子到來之前,將李延王彰以及李猛這一些人全部清除乾淨了。

朝堂從不會有真正的一團和氣,更沒有人能保證,許多年後,世情將會如何,但至少,接下來可預見的不會短的時間裡,從上到下,朝堂將不會再有大變,那些如今還不知蟄伏在何處的野心家們,也不可能再成氣候,掀起什麼大的波瀾。

裴蕭元和她對望了片刻,面露笑容,正要步下樓梯迎她,突然,見她抬起腳步,咚咚咚地朝著自己衝來,接著,衝進他的懷裡,抱住了他。

他起初不明所以,只感覺到她緊緊貼在他胸膛前的柔軟胸脯下,一顆心噗噗地跳,跳得極是厲害。很快,他猜她應是看到了方才他和李猛在殿頂屋樑之上搏鬥的一幕,嚇到了,便輕聲安慰:「我沒事,你莫擔心。」可是她卻彷彿沒有聽到,始終那樣將臉壓在他的懷裡,用力地抱著他的腰,不肯放開。

裴蕭元只好停在樓梯上。

他身後和她的身後,那些待要下或是上的羽林們被堵了道,發現公主如此抱著駙馬不放,何敢多看,紛紛轉過臉去,卻又不約而同偷偷再投目過來,時不時地瞄上幾眼。

裴蕭元微微尷尬,卻又生出了愉快,乃至如同隱隱自得的一種情感。他有心提醒她,有人在看著他們,然而心裡卻又分明是不捨得打斷的。正猶豫,忽然見她睜開眼,鬆了自己,改而抓住他手,帶著,轉身便下樓而去。羽林兒們急忙躲開,在角落裡擠成了一堆,為二人讓出道。便如此,裴蕭元被她拉著,在許多雙眼目的圍觀下,下了樓梯,走出大殿。

天徹底地暗了下去。點點宮燈的影,如水面上的星子,浮動跳躍在宮苑連綿的連廊和複道之上。他跟著她走出了這座宮殿,轉到後苑那一片當日承平和宇文峙曾為她惡鬥過的紫楸林裡。

他不知她將他帶來這裡到底意欲為何,環顧了下左右,附近除了他和她,靜悄悄,再不見半條人影。

「嫮兒……」他停了步,叫她一聲,忽然她回頭,將他拽入了一叢濃密的枝葉裡,接著,將他壓在了樹幹之上。

裴蕭元的心跳了一下。

「嫮兒……」

她一言不發,撲了上來,再次緊緊抱住他,雙臂繞住了他的脖頸,強行按下他的頭,叫他的臉低下來朝向她,接著,重重地吻住了他的嘴。

他怎經得起她如此的熱切親吻。不過一個瞬間,待反應過來她正在對他做著甚事,渾身便有熱霧隨著血氣瀰漫而上,朦朧了他的眼。這裡不比方才眾目睽睽。她的隨從們都聰明地停在了後面。周圍昏黑無光,除去靜謐的簇簇枝木,只有他和她,兩個人。

他胸下激跳,展臂,待要將她反抱地攏在懷裡,在夜色裡盡情和她親熱,忽然,她卻又停下,一把推開了他。

「你為何要冒如此的險?」

她質問起他,聲音微微發抖,顯是還沒從片刻前的驚魂中完全安下心來。

裴蕭元一怔,立刻解釋:「早上你的猜測沒錯。一年多前李延在離開長安去往西南起戰前,應便已做好了日後事敗的準備,策劃了這個計謀。他本意應是想在慶典日發難,叫包括陛下在內的全部人都葬身在此,好在提早發現,但李猛兇悍,本又不打算活的,我若不那樣阻止,崇天殿恐怕便將毀在他的手裡——」

「莫說一座崇天殿,便是十座,一百座,毀了又能怎樣?天塌不下來!」

絮雨打斷了他的話。

「你知不知道,當初你被困在大徹城時,我是如何過來的?」

她的聲音抑制不住地哽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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