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如月的面,遠山眉,煙蹙目,紈衣如雪。她看去比從前清減了許多,然而,李延怎可能認不出來。

「茵娘?!」

李延脫口而出,雙目圓睜。

他的面上,更是顯出了極其驚異、不敢置信般的表情。

「你竟還活著?你當日沒有死在那沼地裡?」

風捲動衛茵孃的裙裾。她向著驚呆的李延慢慢走來。

「是的,我沒有死。那日你走後,在我將死之時,是裴郎君將我拉了出來,救了我的命。」

李延呆滯地看著面前的女子。

「你恨我,是不是?」半晌,他喃喃地道。

「所以,自那之後,你便再也不曾給我遞過半點訊息了,我以為,你早已……」

突然,他彷彿想到了什麼,整個人被針刺了一下似的,面上的哀傷之情消失了,死死盯著對面的女子。

「我知道了!是你!一定是你!你從前曾看到過我和曾祖母的人往來。是你告訴了他們,你害了我,是不是?」

「收手吧,殿下!」

「你方才說的話,我都聽到了。我何德何能,得殿下如此相待。我求殿下收手,說出你和李猛將軍的圖謀,勿再執迷下去,害人害己!」

衛茵娘淚流滿面,朝他跪了下去。

李延看著她,眼中緩緩也流下了眼淚。

「茵娘,從我被迫離開長安,天下之大,無我立錐之地的那日開始,我便沒有收手二字了。要麼拿回本是我的一切,要麼,就只有死——」

「茵娘,我知你心裡還是有我的,否則,你也不會來這裡的。我不怪你。一切都是天意。你起來,過來這裡,陪我。咱們小時候在東宮裡的時候,約好過的,生同衾,死同穴,永遠都不分開。我不曾忘記,你必也不會忘記。」

他朝她伸出了一隻手,深深地凝視著面前的女子,眼中流露出了無限的感情。

「來呀!你來!我就在這裡,你來陪我。從今往後,咱們永遠也不用分開了。」他用最溫柔的語調,輕輕地說道。

衛茵娘抬起頭。如受到了召喚,她從地上爬起,在他充滿期待的目光中,慢慢地,朝著她的愛郎走去。

「衛娘子!」袁值在她身後大喊。衛茵娘恍若未聞。她流著淚,朝前又邁出了一步。

「阿姐!回來!他不值得你如此!」

絮雨從車廂中飛快出來,追了上去,焦急地喊。

裴蕭元疾步而上,待要將她攔回,衛茵娘卻已撲到李延的面前。她的手中不知何時,握了一把匕首,在李延驚異的目光中,將匕尖對準了自己的咽喉。

「殿下!你說出來,我如你所想,咱們今日一起死,來生還做夫妻。你若不說,我便獨死。你奪我匕首也是無用。我將發下毒誓,生生世世,和你永不再見!」

「阿姐!」絮雨流淚,哽咽著,再次喊道。

李延定定地望著她,面龐微微抽搐,慢慢地,他將目光轉向了絮雨。

「阿妹!」他喚道。

「你的父親,當年奪走我父親的皇位,他遭報應,斷子絕孫,如今便費勁心機,不顧天下訩訩,也要扶你做女主,好將他搶的東西延續下去,這便罷了。如今,你竟也把茵娘從我的身邊奪走了。」

他的眼眶含血,目光狂亂,神情慘淡無比。

「她不是茵娘!我的茵娘,她當日早就已經死在了那個沼泥地裡!」

他咬牙切齒,用厭憎的,看陌生人般的眼神看著衛茵娘,狠狠一把將她推開。

衛茵娘撲跌在地,手中匕首掉了出去。

「殿下!」她倒在地上,淚如雨下,抱住了李延的的一隻靴,哀哀懇求。

他看也不看一眼。

「阿妹!」

他自顧轉面過來,再次喚了聲絮雨,目光凝落在她的臉上,帶著一絲難以言表的極是詭異的笑容。

接著,他抬起臂,指著長安的方向。

「阿妹,你等著瞧吧!」

「你的父親,他妄想用恢復昔日明帝榮耀的方式,去證明他的正統和他的功績。我不是輸家。我的亡靈,將會看到那一幕。他一切的打算,都將淪為笑話,天下最大的一個笑話!」

在一陣仰天大笑聲中,他拔劍,將凌厲的三尺青鋒,朝著自己的咽喉,狠狠地砍了過去。

「殿下——」

伴著衛茵娘發的一道撕心裂肺般的喚聲,李延生生砍斷了自己的頭顱。那頭從他的斷頸上跌下。在滿天噴湧,又紛紛落下的血雨裡,頭掉在腳邊。接著,朝後仰天,直直倒了下去。

絮雨衝了上去,用發抖的手,死死地抱住了在血泊裡爬過去要拿匕首的衛茵娘。

裴蕭元將匕首一腳踢開。衛茵娘昏厥。他轉頭,命人將衛茵娘送人行宮,接著,將渾身亦淋滿血,冰涼發抖著的絮雨抱起,送入宮中放在榻上,扯來一張蓋被將她包住取暖,再為她擦去面上的血。

絮雨臉色煞白,雙目緊閉,臉靠在他的懷裡,一動未動。片刻後,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是袁值尋了過來,問李猛一事。

「我沒事。」絮雨睜眼,「你去安排事情。搜捕李猛要緊。」

他頓了一下,將她輕輕放在枕上,叮囑宮女照應,這才走了出去。

絮雨再次閉目。她的眼前浮現著衛茵娘那一張絕望而悲傷的臉。她的眼角溼潤了。她打起精神,強迫自己暫不去想這些。此刻,面前還有一個隱患。

作為老聖人那一朝的曾經的猛將,李猛的冷酷和兇殘也是少有人能及,絕不是一個容易對付的人。

「以奴推測,他極有可能,是要在獻俘禮的那日動手。」

「你言之有理。獻俘禮日,參與者除滿朝文武,還有許多藩王、使者,人員眾多,須嚴防他當日利用火雷製造混亂,乃至圖謀刺殺陛下。我和此人打過數次交道。他對景升太子父子二人極其忠誠,身手過人,又狡詐無比。這樣的可能,不是沒有。」

「駙馬所慮不無道理。離獻俘日只有半個多月了,眾多藩王使者已陸續抵達長安。時日無多,具體如何行動,還請駙馬排定……」

殿外,裴蕭元和袁值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入她的耳中。突然,隱隱地,在她的腦海裡,似閃現過了一道靈光。

她的直覺告訴她,這道靈光極其重要,和此刻面臨的這個巨大的危險有著某種千絲萬縷的憐惜,她必須要想出來。然而,那靈光卻又如走兔,一剎那便消失,無影無蹤。

絮雨雙眉緊皺,搜腸刮肚,奮力地思索著方才那一道在她腦海裡稍縱即逝的聰念。熱汗迸出,布在了她的額前。

「……是。那奴婢將這邊事交代一下,先回長安了。」

「可以,你先回。我稍晚些,便與公主一道回……」

外面的聲音再次入耳。絮雨依然毫無頭緒。她焦躁地轉過頭,當視線掠過殿中那一片垂在榻前的帷帳之時,突然,腦海裡跳出了另外一個與此類似,然而,卻又帶著幾分不同尋常的場景。

那是一座宏偉巨極的大殿,夕陽從半開的殿門裡斜射而入,照出了殿內,從樑柱一直垂落到地面,將幕後的一切都遮擋得嚴嚴實實的一圍巨大的帳幕。

她的心猛然跳得劇烈,一時幾乎無法呼吸,掀開蓋被,人便從床榻上翻身而下,飛奔而出,和正返身入內的裴蕭元撞了個滿懷。

「你怎麼了?」

裴蕭元看到她臉色蒼白,雙目睜得滾圓,神情如遇見了惡鬼一般,不禁吃了一驚。

「周鶴!」

她驚駭地喊了出來,冰冷的手指,一把攥住了裴蕭元的臂。

「崇天殿!危險或在崇天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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