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金帳落下，內外兩方的世界隔絕開來，皇帝便慢慢歪倚在了輦靠上，那一雙方才如射曜電的眼目也瞬間黯淡，不復有光。
他微闔眼皮，狀若假寐，聽憑宮監抬輦，行在清早的宮道之上。
響在黎明時分的刀劍相交之聲已然遠去，宮閫中的血氣也漸漸消散。
曉色煙白，曠靜無人的宮道深處，又起一二聲春鳩的脆鳴。在微涼的穿過宮苑的晨風裡，露水於宮道旁植的木桂的青鬱枝葉上滾動。輦從枝下抬過，一滴落在了皇帝的額頭之上。
跟在旁的趙中芳立刻取了素巾，探手過去，輕巧地揩去水跡。輦中人一動未動，如在晨風裡睡去。揩畢，趙中芳望向抬輦人，二人會意，加快步伐。
「葉鍾離呢？」
忽然，皇帝眼皮牽了一下，低聲地問。
那夜過後，天明時分，葉鍾離便攜丁白崖遺骨去了。
「老奴苦留無果，和駙馬送他出的宮。陛下當時尚未醒來，故不曾告知……」
皇帝耷垂了眼角，喃喃地說道。
坐輦轉向，從永安殿的廢墟前經過，一路逶迤，來到了液池的深處，停在那一株老杏樹的前方。
親信們在他耳邊發著鏗鏘的誓言，又擁著他退下橋，轉而淌入身畔的溪河。
春將盡了。
一縷魚白的曉色，破開黯淡蒼冥，映出李延那一道僵硬無比的身影。
「殿下莫慌！我們還有幾千人！他們馬上便來這裡接應殿下！大不了魚死網破！我等都是受過太子恩惠的人，我們護著殿下，殿下一定能殺出去的！」
「走罷！你們自己走罷！不必管我！」他嘶聲道。
他突然流出眼淚，猛地止了步伐。任憑身邊人再如何呼喚，推搡，也是不動。
又一片水花湧來，漫過他的脖頸和臉面，灌入了他的口鼻。他彷彿嚐出了一絲渭河特有的淡淡的水腥的味道，這叫他不禁想起他的少年時光。也是這樣的一個春日裡，他領著一眾羽林健兒在長滿青青碧草的渭河邊載酒縱馬。群馬歡騰，羽林郎們挽弓揚鞭，縱情高歌。
「陛下……」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又一陣風過，大片的嬌花不勝風力，狂飛下了枝頭。
「阿景。阿景。」
「你哭甚？」皇帝轉面，兩道目光準確地停在了老宮監的臉上。
皇帝沉默了一下。
他彷彿無知無覺，一步步地涉水上岸，溼漉漉走了回去，一直走，停在了裴蕭元的面前。
趙中芳一怔，眼中浮出幾分驚訝。猶疑間，手抬了起來，卻沒有立刻接過。
皇帝凝神，彷彿在聆聽著來某個方向的遙遠的聲音。
「老奴……老奴沒有哭。」
一朵輕盈的落花，如雪般，悠悠盪盪地飄來，無聲無息，停在了皇帝的一片衣袖之上。
水流打著李延的腿腳，溼了他的衣袍，他被人裹著，逆水行到了溪河的中央，水面漫過腰胸，他一個踉蹌，被捲入旋渦當中。他被陡然變得湍急的水流衝得身形搖擺，如一晃盪的，醉了酒的人。
他的另隻手動了一下，接著，摸索著，終於，摸到了這一朵落花。
「是，老奴這就派人追上去！」
「快了，快了。還有最後一件事，等我給過交待……」
晨風掠枝，一樹繁花，簌簌墜飄，如落下了一場晚春的暮雪。
他拈起。在鮮潤的、還充盈著飽滿汁液的花蕊裡，他如嗅到了一縷來自舊日的熟悉的殘香。
渭河的水，繞長安東去，支水流入蒼山，與春潮一道，匯作了這一條擋了李延去路的青龍河。
老宮監抬袖飛快擦了下眼角，小心翼翼地捧接了過來，轉身，一瘸一拐地快步離去。
在身後之人發出的道道懇求聲中，他轉了身。
伴著嘩嘩不絕的水聲，背後響起刀劍廝殺和弓矢飛嘶的聲音。人陸續死去，屍首漂在水裡，血一團團地湧，染紅了河面。
「留給他吧。」皇帝低聲說道。
對面，一隊人馬已是列在橋下，弓弩滿張，蓄勢待發。
「朕想過去坐坐。」皇帝道。
向著指端落花，皇帝輕輕叫出了一個名字。
趙中芳小心地應。
皇帝在樹前坐了良久，從深懷裡摸出了一樣裹在羅帕裡的物件，又握在掌心，握了許久，慢慢遞了過來。
「殿下！」
裴蕭元並未追趕，他停在馬背之上，看著李延在眾人護持下衝向了前方的一座拱橋，接著，一群人又停在了橋上。
「照朕說的做吧。」他低低地道。
尖銳的此起彼伏的唿哨聲響徹林野，這是李延部下呼召藏兵而發的訊號。萬千尚在宿眠裡的山鳥受驚，離開巢穴衝上天空，繞著山頭，滿天啞啞亂飛。接應他的親信們將他護在中間，沿著青龍河朝山外的方向退去。
自眼患青障，太醫調治也是無用後，皇帝的雙耳比起從前，倒愈發聰敏。無事時，他常一個人坐對小窗，沒有風的午後，窗前樹枝落下幾片凋葉，往往也能數得清。
水裡的人上岸。
「是阿妹嗎？」他的目光落在裴蕭元的身後。
那裡停了一輛碧油車，車簾靜靜懸垂，閉住了車廂的門。
「阿妹！」他揚聲，朝車廂嘶聲喊了一句。
「這就離開長安，不要回來！」
「我是為了你好。」
「我曾答應茵娘，不傷害你。你我今日敵對，縱然你如此對我，我也不能背棄我曾對她許過的諾言。」
他的臉孔潮溼而蒼白，說完這句話，浮出了一絲悽愴而歪扭的笑意。
「阿妹，阿兄只求你一件事，請將我屍骨，也丟在她葬身的那片泥潭裡，再在那裡，代我為她焚上一炷香。這一輩子，她是我最對不起的人。活著，我護不住她的周全，無法和她一起，如今死去，總算能夠和她同眠了。」
那車簾依舊紋絲不動，車內亦無人回聲。
這時，袁值匆匆趕來，對裴蕭元道：「方才手下人來報，李延全部人馬被控，但沒找到李猛，他不知下落，據那些人所言，他們也沒看到過李猛，此行他應當未隨李延同行。另外，駙馬要找的東西，也是無人知曉。」
柳策業謀劃作亂之時，那造出過火雷的道士陳虛鶴逃得快，並未立刻歸案。當時，只以為他造了十來枚火雷，都被裴蕭元收了。道士是個隱患，自然不會放過，袁值隨後一直派人緝拿。年初，終於得到線索，將藏匿在終南深山裡的老道給抓住了。老道為了保命，供出一件事，他實際共造了三十多枚火雷。只是第一批造出的十八枚竟莫名失竊。他當時害怕多事，隱瞞了下來，並未如實告知柳策業等人。
得知這個訊息，再結合大徹城突圍那夜的情景，自然不難聯想。所以今日，找到失竊的火雷，也是當務之急。
裴蕭元神色凝重，轉向李延：「李猛去了哪裡？是不是他偷了火雷？你們到底還想做什麼？」
李延抬手，撫了下自己臉上的劍疤，望著他，似笑非笑：「裴二，你要殺便殺。成王敗寇，又何須多言？」
忽然此時，那碧油車上起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衣裙掠動之聲，一隻纖纖玉手，從車簾的縫隙裡探出，接著，簾後彎腰出來一名女子。
袁值看見，下意識便走了上去，伸手待要相扶。
她未接手，自己踩著車下襬的一張杌子，走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