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從城北的芳林門出去之後,裴蕭元便將絮雨從車中接到馬背之上,兩人同乘而行。
秋月靜靜地懸在城外那重巒疊嶂的遠山山頭之上。金烏騅迎著夜風,輕靈地舒馳四蹄,騰雲駕霧般飛在北郊的野道之上,將主人送入了禁苑。仙榴宮中值守的眾尚儀和閹奴宮婢們意外接到連夜到來的公主和駙馬,在一陣短暫的亂紛紛來回奔忙過後,很快,宮苑大門開啟,夜影被內中一盞盞燃起的明燈驅散。銀火映照,尚儀領著眾人將公主和駙馬迎入苑內之後,那兩面宮門便悄然再次緊緊地閉合在了一處,將一切叫人心躁的繁雜和打擾,皆是擋在了外。
歇宿的雨碧堂西寢閣裡,熱霧蒸騰的浴間之中,那暗候佳人整整一個漫長白晝的年輕郎君再也剋制不住,屏退了為她侍浴的婢女,就著一盞撲跳閃動著焰光的銀燈,在一口煎了蘭檀和瑞腦香屑的浴湯之中,將她摟入了懷中。水面劇烈湧動,在燈影下閃泛著暗沉的光。香湯不時溢位桶沿,漸漸地,打溼了近畔那一片間鋪著鵝卵的文石地面。
當得以轉到床上,他才終於完全地聽從了她的話,趴在枕上,任她檢查著他的傷肩。
方才她便再三提醒,並且試圖阻止,卻還是沒能制止住他的貿然,只能完全配合著他,免得弄溼了他的傷肩。卻不知究竟是如何來的,此刻見他肩傷處的紮帶,還是被水給濡溼了大半。
「叫你不要,你就是不聽!」
她的身子用件衣裳掩裹了,人便分腿坐在他光背下的一段勁瘦後腰之上,一邊為他更換著乾爽的紮帶,一邊抱怨了起來。他則閉目,將臉深壓在枕上,一聲不吭地聽她責備自己。她於他背上俯身、或微微挪移之時,落下的髮梢便好似一截幽涼而滑軟的綢緞時不時來回擦拂著他的體膚。他暗暗體味著這種感覺,不覺再次動了情興,在她為他扎完傷帶,待欲從他腰背上下去時,他反手探臂伸來,手掌穿入那一堆自她身上垂堆下來的衣緣,悄然握住了其下的一段光滑腿股,制止了她的離去。
起初她未察知他的意圖,只覺他那生著薄繭的掌心熱熱地覆貼上來,在衣下慢慢摩挲著她正曲彎著的膝腿,略略糙癢。她輕笑,忙縮了縮腿,要拿掉他的手,卻不料他翻了個身,她便成了騎坐在他腰腹上的姿勢。
起初她一怔,很快,驚訝地睜圓了雙目,輕呼一聲:「不是才……」
她的餘音隨即消失了。
絮雨立刻全身戒備,拼命搖頭:「我要睡了!我倦得很!」
她問,嗓音還帶著幾分尚未消盡的情韻。
「以前怎的一點也看不出來!我還以為你——」
「那便睡吧!」
「你們後來都說了什麼?那麼久你才出來!」
她一直被他端方守禮的外表所欺,以為床帷裡他也會是個剋制之人,和她互敬互重。卻做夢也沒想到,有了第一次後,人後他竟如此大膽,乃至肆無忌憚地對待她。
她自然也發現了他那魚符變形得厲害,顯然,今早是又承了一次來自她阿耶的怒火。
他慢吞吞地應:「也沒說什麼。只是我向陛下解釋了昨夜的事,認了錯,求得陛下諒解。隨後承下陛下的一番諄諄教導,再然後,陛下便放我出來了。」
他起初不應,被她催得厲害,道:「自然是據實稟告。陛下看到我懇切悔過之心,便予以寬宥。」
他一笑,不再為難她,伸臂將她摟入懷中,愛憐地親了親她的額。
他那劇烈的喘熄此時終於也平復了下下去。他睜目,藉著映透帷帳的一片朦朧的照夜光影,朝她伸手過去,撫了下她還發燙的靨頰,接著,低額向她靠去,親吻起了那一張剛剛和他說話的嘴。
「哎呦!你這人!快鬆開我!」她低聲吃吃地笑起來。
他笑了,依言松齒,放開了她正受著折磨的指,將唇貼附到了她的耳畔。
「你還不想睡?」他低聲問她。
可是絮雨又睡不著,在他懷裡動來動去,終於惹得他忍無可忍,摁住了她。察覺到情景似又到了失控的邊緣,她忙打岔,問他今早入宮之事。
「你睡著了嗎?」
良久,三更一刻的宮漏之聲,隱隱地從不知是何方的遠處響了起來,傳入耳中。
「我在外面聽到阿耶吼個不停,好在很快就過去了。」
片刻後,她掙脫出來,微微喘著氣,將一隻手握成拳,抵在兩人下巴的中間,好叫他親不到自己,卻不想他順勢張嘴,一口便咬了她的指,力道還不輕。她的指骨頓時痛癢無比,氣氛卻倍加曖昧。
「你都如何解釋昨夜事的?」她不禁好奇。
白天睡得太飽了,雖然此刻身子感到乏倦而痠痛,然而睡意卻是遲遲不至。
絮雨不信,從他懷裡爬起來,一手托腮,盯他:「真的?」
她喜歡這個正與她同床共枕的人,並且,也發自內心地不願再去多想昨夜曾發生過的種種不快了。過去就過去了。或許也是她有錯在先,在他面前說了原本沒必要明講的話。有些事彼此心知便可。真的說出來,就是在犯蠢。而她當時,應當就是犯了蠢。
不過,她實在不信,他真的照實講,她的阿耶會如此輕易便放了過去。
果然,他頂不住了,改口:「……我確也瞞了陛下一些事。是我的罪!」
絮雨自然知道他瞞了什麼。
忽然也不知為何,她覺得意興闌珊,有些懊悔,自己方才怎的突然要提這件事。
她便笑了起來,重新躺了回去,道:「罷!總算你還有幾分聰明在,沒自討苦吃,也免了我阿耶更多的傷身怒氣。」
她說完在他懷中翻過身,面壁。
「不早了,你倦了吧?我也困了……」她喃喃地道,閉上了眼。
帳中靜默了片刻。忽然,眼前轉為黑暗。是帳外所留的那一簇照夜火苗也燃到了燭根之處,熄滅了。
「你怎麼了?」
再片刻後,黑暗中傳來了他彷彿帶著幾分遲疑的試探問話之聲。
「沒什麼。只是困了。睡吧。」她漫然地應。
他再次沉默了下去。就在絮雨以為他睡去了,忽然,身後再次傳來他的話聲:「我沒和陛下說實情,也沒和公主你全說實話。」
她躺著沒動,只聽他繼續在身後說道:「在崔府裡,我遇見了王貞風。你幫她免去那一場災禍,舅母和她卻誤會是我做的,舅母便另存心思,刻意瞞你,安排她和我見面。自然了,我將事向她當面澄清了。她是個懂分寸的人,往後再不會有任何誤會。我回來後,卻怕你介意,便將事瞞了下去,沒想到你早已出手救她脫離這難事了。是我小看了你。我自問坦蕩,平日也以大丈夫自居,但和你相比,這件事,我確實是錯了。」
絮雨依舊背對,不作聲。
「我還需向你賠罪。」他頓了一下,續道。
「當時我真不該發那樣大的脾氣,丟下你出去喝酒,還要你半夜親自出來接我回。我真是該死!萬幸你不見怪。」
絮雨感到他朝自己靠了過來,慢慢伸臂,將她完全地摟入了他的懷裡,令她的後背緊緊貼在他的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