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第一百零八章

絮雨等在外殿的抱廈間裡,起初,隱隱還能聽到幾下似是阿耶所發的咆哮聲從內殿的方向傳出,隨後,聲響消失,內殿歸於平靜,但裴蕭元也一直不見出來。

如此的安靜,反而比阿耶的咆哮聲更叫她感到不安。

阿耶脾性本就不大好,又在氣頭上,她也是知道的,所以,只要不像一開始那樣又拿東西砸人,叱罵幾聲,等他自己罵完消氣,料裴蕭元也不會介意過多。這一點,她還是有把握的。

然而此刻,內殿裡靜悄無聲,至少已有一炷香的時辰了,眼看晨曦透白,天色已是大亮,一名引贊朝會之事的宦官也朝這裡行來,到了宮門之前,和宮衛低聲說話。

「……百官已齊集待漏院,就等聖人升殿了。」

「一早陛下便召見公主和駙馬,二位貴主此刻還沒出來呢……」宮衛回頭望了一眼,應說。

那宦官跟著朝裡張望了下,於外殿抱廈間的一張障塵簾後看見了公主綽約的身影,忙遙遙行過一禮,隨後叉手垂目,靜靜等在一旁。

絮雨徹底失了耐性,更是忽發奇想,擔心或是阿耶怒火攻心,氣得昏厥了過去,裡頭忙著救治,這才徹底沒了動靜。她慌忙提了裙裾,邁步便往內殿奔去,這時,有身影恰好從裡轉了出來,正是裴蕭元。他眉峰沉凝,彷彿邊行路,邊在思索著什麼,看見迎面奔來的絮雨,加快腳步迎了上去。

「怎這麼久才出來?都在做什麼呢!我阿耶他沒氣壞吧?」

見他面帶笑容,絮雨便知應是自己胡思亂想了,心一鬆,但還是問了一句。

「你也沒事吧?我阿耶他……後來有沒再拿東西砸你,或是為難你太過?」她又問了一聲,上下打量他一眼。

「走吧,我們先出宮了,阿耶這裡還有別的事。」

絮雨說無妨。然而皇帝連聲催促。她終於放下手中之物,叮囑父親也勿過勞,按時服藥,又叫老宮監不必送自己,這才退了出去。

皇帝嘴裡嘟囔了兩句,對上女兒投來的注目,閉了口。

「我阿耶都教導了你什麼?」

絮雨奔了進來,皇帝抬起頭,戛然閉口。

「那是以前,她小的時候。如今早不一樣啦!」

「阿耶!」

「朕就知道,他是個靠不住的……」

她朝著內殿奔了進去。

他又看一眼外面的方向。

她停步轉面。

他搖首,說皇帝起初確實不悅,後來經他告罪,聽了他的解釋,怒氣漸平,又不厭其煩地諄諄教導了他一番,故耽擱了些功夫,叫她久等。

「你輕些!你這老閹奴!是故意要痛死朕嗎?」

「她護著裴家兒,眼裡早就沒我這把惹人厭的老骨頭啦!」

「替朕更衣吧。拖延許久,今日也該上個朝了。」

皇帝坐在榻上舉著手掌,趙中芳站在前,正弓著身,用一根銀針挑著皇帝手掌上起的燎泡。

「我真的沒事。陛下不曾。」他立刻應道。

皇帝的聲音帶著幾分傷感,「要是叫她知道朕做過的事,朕怕她……」

他彷彿遲疑了下,隨即上來,低聲說道:「陛下的手好像燙到了。」

「阿耶你還很疼嗎?要不要包起來?」她終於抬起眼,問道。

皇帝一頓,一面將手伸了回來,一面低聲抱怨裴二多嘴。

「阿耶真沒事了。去吧去吧!和駙馬快些回去,再補一覺。今日這麼早便出來,你二人怕都還困著。」

皇帝方才一直低頭注目著女兒專心為自己處置手傷的樣子,到了後來,人微微走神,此時醒神過來,臉上露出笑容,搖頭:「不疼了!」

「你稍等!」

絮雨未免有些不信。她實難以想象,阿耶那樣一個人,竟肯放下架子對著裴蕭元「諄諄教導」?

「你知道的。」他卻不肯細說了,只凝目於她,微微一笑。

絮雨一怔,頓時想起阿耶抱著香爐欲砸卻被自己所阻的那一幕。

「陛下日後勿再碰香爐了。這若叫公主知道,豈不是要心疼?」老宮監輕聲地勸。

絮雨徹底鬆了口氣,看了眼那個還等在宮門之外的宦官。

說出這句話時,皇帝的語氣輕淡,然而他臉上的笑意,已是徹底消失。

皇帝搖頭。

絮雨用清水淨手畢,回來,從停在一旁的老宮監手裡接過銀針:「手!」

絮雨一手託著父親的手,另手執針,小心挑破他掌心上剩的幾隻燎泡,用一塊潔巾輕輕壓了壓,吸走滲出的血水,又換另手如法炮製,最後往左右掌心上各塗了一層薄薄的藥膏,嘟嘴,輕輕吹了幾下。

「見到了。」

她抿了抿唇,又想到起初聽到的那些怒吼之聲,他口中的來自她皇帝阿耶的「不悅」,怎可能如他所言那般輕描淡寫。

絮雨自己便若有所悟了。必是阿耶要他如何如何對自己好,否則便要如何如何叫他好看之類的話。

皇帝面帶欣慰、又幾分隱隱的酸楚之色,看著女兒身影消失。在沉默了片刻過後,他轉向了趙中芳。

「怎麼會吶!」老宮監趕忙否認,「公主心裡第一個的,永遠都會是陛下!」

她率先轉身,朝外行去,走了幾步,忽然聽到他又叫了自己一聲:「公主!」

方才皇帝動得厲害,趙中芳手中的針頭不小心碰了下掌肉,聽到皇帝嘶了一聲,慌忙應是。

「你怎又回來了?」皇帝將自己雙掌也收了回去,看了眼她身後的方向,「裴二吶?方不是走了,你沒見到他?」

裴蕭元靜靜立在抱廈下,正耐心地等著她。看到她出,他迎了上來。

「走吧,我們回了。」她微笑道。

兩人行出紫雲宮,在路上,經過皇帝上朝的宣政殿附近時,相向恰遇見了正從待漏院列隊行往大殿的百官。兩邊走的雖不是同一條宮道,但中間並無高大殿宇遮擋,相隔也不過十來丈而已,很快,眾人便都留意到了他二人,紛紛停步,望了過來。

駙馬因新婚得皇帝賜假,自是不用參與今日這一場久違的早間朝會。人人都以為他此刻還在駙馬府裡和公主擁被高眠,卻不期在此處遇見。

從二人行來的方向看,顯然是剛從紫雲宮裡出來的。

皇帝上一次朝會的時間,是在去往蒼山之前。中間過去這麼久了,今日突然再開朝會,人人都在猜疑,到底是為何事。很自然地,都想到了這幾日傳得正沸沸揚揚的關於駙馬大婚前日遇刺的那個訊息。此刻又在宮中遇見皇帝在朝會前召見他二人,個個自是更加坐實自己的猜測,爭相朝著二人見禮過後,便紛紛窺望柳策業。

柳策業一身紫袍,與韋居仁幾人行在佇列前方。見公主和駙馬從紫雲宮出來,韋居仁一怔過後,便恢復了常態,與眾人一樣,笑容滿面地拱手寒暄。柳策業臉色莊嚴,盯著腳前宮道上的花磚,本邁著方步只朝前走著,此刻略一躊躇,很快,也轉過身來,目光掠過駙馬的肩,笑著拱手,口稱見過公主和駙馬。

裴蕭元遙遙還了一禮,絮雨端立不動。柳策業也恍若未察,只垂著眼目,笑容顯得愈發恭敬了。

眾人自然也都知曉昨日他那孫兒與駙馬府的一個奴兒在西市衝突繼而被阿史那打成重傷的事,見此情景,紛紛暗望過來。

此時絮雨邁步,繼續朝前行去。裴蕭元忙朝對面一些平日和他有些交情的此刻正笑眯眯望來的官員拱了拱手,隨即也不再停留,在身後許多人的盯視下,跟上公主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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