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寧王隨後宣佈,一刻鐘後,騎射競賽開始。

在滿場發出的喝彩聲中,承平、蘭泰、賀都等人挾弓持箭,各自入場。騎馬繞場一週後,顯示榮耀過後,八人在場中列成一排,遙遙向著皇帝行軍中之禮。

李誨再一次偷偷看向離他不遠的皇帝,見他面帶微笑,命人傳話,勉勵八人,隨後,他的面色便轉為莊嚴,喜怒不顯,是帝王在這種場合下應當有的模樣。

然而李誨總有一種感覺,皇帝似乎半分也不曾受到今日這場大射禮的氣氛感染,甚至,若是叫他大膽猜測,他總覺得,皇帝心不在焉。

他又望向他的公主姑姑。她今日再次以盛裝示人,金飾麗衣,非但沒有奪走她的風采,反襯得她愈顯烏髮明眸,美麗無比。此刻她手持一柄團扇,坐在位上,目光越過了她面前的無數之人,正面帶微笑地眺望著遠處那一座佈置在校場中央的麒麟臺。

騎射競賽所用的箭靶和方才不同,架在這座高臺的頂端,上方踞伏一隻錯金青銅麒麟,麒麟的口中,叼銜一隻綵球,球以一根細比嬰兒指的繩索縛住,懸在空中。

誰能先將細索射斷,取到麒麟口中掉落的綵球,誰便是今日大射禮的最後勝者,曰麒麟士。

整個過程裡,除了不允許使用刀劍和暗器,沒有任何規則限制。

騎士要在阻止對方成功射箭的同時,力爭能讓自己勝出。

可想而知,接下來的場面將會是如何的精彩。

麒麟臺上,負責裁判的執旌官正在最後檢查著靶子,以確保不出任何問題。

那八名參與競射的人也騎馬入場,等待競賽開始。

他們抽籤決定分組,兩兩競賽。

隨著他們現身,場上的氣氛在頃刻間被帶到一個熱烈的縞潮。

然而姑姑此刻看去,竟依然神態自若,與皇帝的凝重,形成鮮明對比。

她是今日的當事人,她可以做到如此雲淡風輕,好似置身事外,然而李誨卻是坐立不安,在歡呼聲中轉目,望向看臺上的觀者。

到處都是人,各衛以旗幟為別,各佔一塊地方,將靶場圍得水洩不通。

李誨尋望片刻,再也忍耐不住,借更衣為由,離座起身,下到看臺,在人群裡又到處找,終於,眼睛一亮,看到青頭,見他離開看臺,往校場北青龍河的方向奔去,跑得飛快,忙跟了上去。

青頭一口氣奔到附近的青龍河畔,這才停下,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嚷:「郎君!你還在這裡浴馬!虧你沉得住氣!方才韓大將軍叫我告訴你,你再不去,衛下兄弟下月就要喝西北風了,大家都盼著你去呢!」

在淙淙的水岸之上,放著一具卸下的馬鞍。裴蕭元正用一柄鬃毛刷,在為金烏騅梳理著毛髮。

金烏騅的四蹄淌在水中,享受著來自主人的伺候,舒服地半眯著馬眼,一動不動。

它的皮毛在陽光下油亮發光,好似披了一身上好的黑色綢緞,晶瑩的水珠順著馬背滾落,漂亮極了。

青頭在他身後嚷,裴蕭元恍若未聞,頭也沒回,繼續打理著金烏騅。

這時身後校場的方向,隨風送來道道鼓聲。

青頭知騎射就要開始,頓了頓腳,急急轉身去了。

李誨也望了下校場,又聽到現場起了一陣歡呼聲。

他回過頭,盯著前方那道背影,正猶豫不決,忽然聽到他發話:「你不去觀摩箭法,來這裡作甚?」

裴蕭元並未回頭,只如此說了一句。

李誨只好從藏身的地方走了出來。

「師傅,你去休息,我來吧……」

「不用。我自己也是無事。」他道。

李誨第一次跟他學騎射,就聽他說過,坐騎於戰士而言,極其重要,尤其在戰場上,坐騎與同袍並無兩樣,關鍵時刻,它或能救人性命。所以他教導李誨,平日若是有空,不妨親手浴馬,而非交給馬伕或是奚官。只有這樣,才能和坐騎熟悉,並建立起相互信任的關係。

李誨沉默了一下。

「師傅……你真的不去嗎?」

天知道,他是有多希望師傅能做駙馬都尉,成為自己的姑父。

他近乎執拗地覺得,只有師傅,才是最配公主姑姑的駙馬都尉。

別人再好,在他這裡,也是遺憾。

「師傅你若現在去,還來得及……」

李誨喃喃地道。

然而這回,他沒有回應了。為金烏騅梳理毛髮完畢,將它牽上了岸,開始擦拭殘留在它毛髮上的水痕。

李誨一咬牙,又衝口而出:「師傅,你當真不喜歡我公主姑姑嗎?」

他一頓,隨即回頭,看了過來。

「你回吧。今日剩的這幾人,都是騎射高手。難得有如此機會聚在一起,你若錯過,未免可惜。」

裴蕭元對他微微一笑,說道。他的神色看去依舊平穩,不見絲毫波動。

李誨不敢再提了,然而又不甘心就這麼走掉,垂頭喪氣地立在一旁。

裴蕭元也未再發話趕他走,只在仔細打理完金烏騅,裝回馬鞍後,回到水邊,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起岸邊的東西。

這時,伴著身後校場上空再次響起的一陣歡呼之聲,只見青頭再次急火火地現身,朝著這裡奔來。

「郎君!郎君!」他嚷。

「第一番結束了!剩四個人!阿史那王子騎術絕佳,方才在場上大出風頭!他將對手踢下馬,率先發箭中靶,贏了!」

「蘭泰、賀都、範亦光亦各自贏下對手,他們四個爭第二番!」

「籤也抽好了,阿史那王子對蘭泰,賀都王子對範亦光!」

青頭彙報最新戰果完畢,喘了一會兒氣,見主人依舊不為所動,隻立在岸邊,凝神望著遠處的方向,也不知他在看甚。

他悻悻然,又頓了下腳,這才看見一旁的李誨,因急著再去觀看戰況,也顧不上說別的,朝李誨見了一禮,掉頭又跑了回去。

青頭去後,很快,應是新一輪的騎射之戰開始了。兩邊同時競賽,場上的喝彩和助威之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聲浪一陣壓過一陣,驚得河畔樹林裡的鳥雀也飛了出來,紛紛逃離。

李誨在一旁默默陪著自己師傅,一動不動。

再片刻後,伴著場上再次發出的陣陣高呼之聲,青頭也又一次地狂奔而來。

「郎君!郎君!」

他發著嘶聲力竭的吼聲,一邊跑,一邊衝著這邊揮手。

「第二番也結束了!你猜怎樣了——」

他衝向裴蕭元,沒收住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人更是上氣不接下氣,扶著跑得發痛的肚子,咳嗽了起來。

「到底怎樣?各自都是誰贏?」

李誨忙跟過去,伸手替他拍背,發聲追問。

青頭張著嘴,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好不容易,總算勻回來了一口氣。

「是……是賀都王子打敗了范家兒郎!阿史那王子也勇猛無敵,把蘭泰擊倒了!」

青頭說完,又咳嗽了起來。

也就是說,最後一番那個萬眾矚目的麒麟之士,將在阿史那王子和賀都王子之間決出了。

這個結果,實話說,李誨是相當驚訝的。

從此前的種種跡象來看,聖人顯然更屬意蘭泰。在這個前提下,無論如何,蘭泰都不該這麼早就出局。

至於是靠蘭泰自己的本事,還是別的什麼「運氣」因素,這便是不可說了。

這個道理,人人心知肚明,所以才有那麼多人看好蘭泰,在他身上押注。

與其說是相信蘭泰,倒不如說,是在揣度上意。

李誨反應過來,下意識地望向裴蕭元,發現他和方才的樣子完全不同了。

他回過頭,目光凝重,投向校場的方向,人一動不動,彷彿在費神思量著什麼。

慢慢地,他的眉頭皺了起來,面上顯出一縷濃重的驚疑之色。

「師傅?」

李誨輕輕叫了他一聲。

他的眼一眨不眨,若正在凝神細辨來自校場的由各種雜音混出來的聲浪。

李誨不敢再出聲,又歸於沉默。

這時,那邊又傳來咚咚的擊鼓之聲。

「開……開始了!」

青頭掙扎著,自地上爬了起來。

「郎君,你若再不去,萬一被那西蕃王子贏了,葉小娘子……」

他一頓。

「公主她往後就要吃苦了!」

他氣得大嚎一聲,紅了眼,丟下主人,又朝著校場奔去。

鼓聲止,全場的雜聲也慢慢地停歇,最後,歸於徹底的寂靜。

便彷彿整一座蒼山,天地之間,此刻竟是空無一人。

然而李誨知道,是因在距此不遠之外的那個校場裡,萬眾皆屏氣斂息,在等待最後一場騎射競爭開始而已。

「師傅!」

他的心中湧出一陣焦惶之感,再也忍不住,又出聲呼喚。

就在此時,裴蕭元已是倏然轉面,朝著金烏騅打了聲唿哨。

坐騎揚蹄奔來,他迎上去,連馬鐙都未踩,徑直便飛身上了馬背,緊跟著,調轉馬頭,縱馬朝著校場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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