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第八十八章

朱雀校場之上,此刻所有人的目光,皆聚在了場中那兩道騎影之上。

能夠一路過關斬將,在眾多好手當中脫穎而出對陣在此,這二人無論是箭術還是身手,自然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勇士裡的勇士。

但比起因為自視甚高而招來不少厭惡的賀都,阿史那的人緣,顯然要好上不少。

雖然在上一番裡,他意外淘汰蘭泰,令許多人痛失賭金,但願賭服輸,當這二人催馬互搏,開始爭奪首射機會時,每當阿史那佔了上風,場上的吶喊助威聲必定不斷。

誰更得人心,顯而易見。

賀都開始奪彩後,便鉚足勁道,全神貫注猛攻,好創造率先放矢的機會。

阿史那的身量在男子當中已屬雄健,賀都卻比他更甚。

因這一輪對射士的衣裝也無限制,他上場前,褪去了聖朝男子的右衽外袍,換他慣穿的左衽袒臂勁裝,扎一根粗有掌寬的嵌以獸骨和金片的皮腰帶,袒露出來的一側肩膀碩如小山,臂肌更是鼓虯勁結,狀若栗塊。每當二人近身,他握拳發力揮向阿史那時,拳如一隻鐵缽,呼呼生風,尋常人若被砸到,恐怕當場便會筋斷骨折,倒地不起。

阿史那不及賀都壯碩,在他強勁的猛攻之下,看去險象環生,但他騎術絕佳,坐騎在他跨下便如與人合為一體,每回總能馭馬及時拆解攻擊,不但如此,因身姿瀟灑,還贏得不少喝彩。

這變故幾乎是在眨眼間發生的,校場周圍離得最近的人也沒看清到底是怎麼回事,便見他隨了馬勢摔落,那一張烏鐵角弓,也從他肩上飛了出去,落在距他數尺之外的地上。

他慢慢地轉頭,望了眼朱雀臺上的那一尊麗影,隨即收目,牽了自己的馬,悄然退場。

他這舉動,自是為了誇耀武功,要向眾人展示自己箭術,表明他不懼遠射。

隨著他現身放出那一箭,校場裡的氣氛再不復片刻前的壓抑,迅速轉為熱烈。

全場之人反應過來,紛紛轉頭,望向來箭的方向。

不料,就在這時,只見賀都一個俯身,避開他的攻擊,接著,虛晃一招,人便在馬背上翻轉過來,和承平面對面,隨即劈手奪弓。

兩箭在空中撞擊在一起。

一弓四箭,這是參與今日大射的每一個射士的標配。

忽然此時,空中橫飛來了一支羽箭。

校場內和聲寥寥。除了西番人和賀都所在的威衛中的一些和他交好的人興奮地隨他發出歡呼,其餘人無不閉口,無人發聲。

賀都慶祝完畢,意猶未盡,又驅馬來到承平身旁,繞他轉了幾圈,馬蹄踏得地上塵土飛揚。

很快,四面的喧聲化作了歡呼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陽光之下,只見一匹渾身閃泛著黑緞光澤的駿馬馱了一人,出現在校場的北門通道里。

顯然,方才那一支破空而來的橫箭,便是此人所發。

在這最後的一番騎射賽中,阿史那王子既然失弓,也就不可能再有任何機會去和賀都競射麒麟臺上的那一枚綵球了。

難道真如大射禮前眾人預期的那樣,公主將下嫁今日的勝者,這位西番王子?

那箭來勢極是凌厲,若挾裹著萬鈞之力,箭簇撕裂空氣,發出嗚嗚的破風之聲,風馳電掣般,霎時追上了賀都發出的那一支箭。

他眯起一眼,瞄了片刻,觀定風向和綵球的擺盪速度,在心裡算找角度,準備好,倏然鬆手,箭瞬間離弦,向著半空中的綵球射去。

也不知何故,或是誤入地面坑洞,他那坐騎的一條前腿於行進中忽然失蹄。

「贏了!我贏了!」

便如死氣沉沉的曠闃之地裡,突然燃起一把火,那火迅速蔓延,四面升騰,帶來了無限的明光和希望。

那人端坐在馬背上,身著金吾武官常服,腰束金帶,面容英俊,身形勁挺,手中持握一張勁弓,弓弦此刻猶在微微震顫。

承平在充盈雙耳的歡呼聲中,睜眼,凝視著對面正策馬行來的那道身影,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縷似是失落,又似是欣慰的神色。

賀都應也沒想到自己這計謀奏效,一愣,反應過來,狂喜,怎還會給對手機會,見阿史那就要翻身而起,當家催馬,朝地上的弓迅速趕來。

那杆應聲斷裂,去勢戛然止勢,如一隻折翼的鳥,從空中掉落,墜在了距麒麟臺不遠的地面之上。

觀戰的百僚更是面面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等反應過來,朱雀臺的附近起了一陣嗡嗡之聲。有人和身旁的同僚交頭接耳低聲議論,有的則偷偷看向朱雀臺上的皇帝和公主,猜測今日這事到底該將如何收場。

承平一言不發,承受著來自周圍同伴的無聲的失望責備,慢慢從地上爬了起來,靜立,閉目,任塵土揚落在他的頭臉之上,一動不動。

麒麟臺高十丈,朱雀校場風大,雖然綵球實心,但依舊被風吹得在空中來回擺盪,想射中,並不是件易事,除要有百步穿楊的箭法,還要算好箭矢抵達之際綵球的擺動位置,放箭距離自然越近越好。

就在阿史那縱身躍撲過去,伸手要抓回角弓的一剎那,他已提前一步趕至,從馬背上俯身下去,一個抄手,將地上的角弓搶奪到手,隨即折斷。

賀都身量壯如熊羆,卻也不是一味只知猛攻的無腦之人,強攻不見奏效,便改策略,不再主動攻擊,開始縱馬馳向麒麟臺,尋合適的出箭機會。

這姿勢於他而言,稀鬆平常。就在眾人鬆了口氣,以為他能再次化險為夷時,誰也沒料到的一幕意外發生。

賀都羞辱完對手,方大笑著棄下他,隨即催馬,朝著麒麟臺去,到了臺下,他停馬,自腰上拔出一杆箭,挽弓搭箭,正要發箭,忽又停下,轉頭倨傲地環顧一圈四周,收勢後退,一直退到數丈開外的空地上,這才重新抬弓,朝向高臺上那一隻正隨風擺盪的綵球。

近旁有人高撥出聲。接著,看臺上起了喧聲。

伴著一聲短促而清脆的破裂之聲,橫箭射中了賀都所發之箭的箭桿。

承平反應靈敏,當即閃避,將身體掛在了馬鞍一側。

「裴司丞!」

阿史那看出他意圖,豈容他得逞,背弓催馬立刻趕上,從後攻擊正朝天搭箭瞄準的賀都。

隨著賀都折斷阿史那的角弓,方才還充滿吶喊之聲的偌大一個校場,轉為了寂靜。

賀都咆哮數聲,接著,按捺不住心中的得意狂喜之情,看向遠處朱雀臺的方向,衝著華蓋下的那一道閃爍著金光的麗影遙遙行禮,隨即轉向看臺,用示威的表情,挑釁般衝著周圍各衛的官兵揮舞自己手中的斷弓,見無人發聲,皆面露不服卻又沮喪的神色,頓覺快意無比,將那斷弓一把拋開,隨即仰天狂笑。

也難怪他如此得意,提前便開始慶祝勝利。

阿史那已是落敗,他卻還有四箭,又是高手,在沒有干擾的情況下,叫他四箭皆空,幾乎是不可能的。今日他將奪魁一事,不會再有變數。

此時,朱雀臺上那原本始終面無表情的皇帝也終於動了一動。他轉面,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看了眼身畔的公主。

她始終端坐,手持團扇,從容不動。無論是在方才賀都在炫耀勝利的時候,還是裴蕭元突然現身的此刻。

「裴司丞!你是何意?」

在裴蕭元停馬於他面前之後,賀都終於回神。

他的目光掃過落在麒麟臺前的斷箭,極力壓著心中升出的惱怒,出聲質問。

裴蕭元收弓下馬,向他拱手行了一禮,以表歉意。

「我本也在今日大射禮的名單之上,今早因另有別事,未能及時到來,方才不得已為之,還望王子見諒。」他含笑道。

賀都沉面,沒有應聲。

裴蕭元神情自若,又轉向場中那已看呆的監禮官,也是行禮如儀,隨即朗聲道:「裴某遲到,固然是過,但身為我朝軍中之人,自也知‘赳赳武夫、公侯干城’之理,遇大射禮,心嚮往之。方才恰又親眼目睹賀都王子英姿過人,極是仰慕,故不自量力,盼能與他切磋一番,還望准許。」

監禮官醒神,看了眼他和賀都,心知此事絕非自己所能決定,心中便有了計較,忙也面露笑容,還了一禮:「裴司丞稍候。」

他快步來到今日司射寧王面前,將裴蕭元的意思轉上。

寧王方才早就聽到了裴蕭元的話了,點了點頭,叫他稍候,行到朱雀臺前,正要稟報,這時,近旁嘉賓席上一個頭戴皮帽編著辮髮的人猛地站了起來,出位走來,向著皇帝和寧王各行過禮,搶先抗議道:「今日競射,在場的諸人看得明明白白,我國王子過關斬將,所向披靡,連敗多人,這才闖到最後。裴司丞自己遲遲不到,若憑空允他插入,公平何在?陛下若是答應,我不服!我們全都不服!」

這發話的,正是西蕃使官。隨他話音落下,和他一起的西蕃官員以及武士們紛紛跳了起來,高聲嚷著不服。

氣氛陡然轉為凝重。

西番國人反對,本也在意料之中。寧王看了眼皇帝,正思索如何回話為妥,此時,嘉賓席上又一個人起身,也大步走來。

眾人望去,見是安國使君。

使君行禮過後,高聲道:「吾聖朝皇帝設今日大射,目的是為擇選麒麟士。何為麒麟士?萬人當中最為出色的勇武之士!不但如此,更需是知‘發而不中、反求諸己’道理的君子之士!」

說完,他轉向西蕃使官:「什麼叫發而不中、反求諸己,你可知曉?」

西蕃使官雖也會說漢話,但這種文縐縐之言,怎麼可能知道,一時頓住。

安國使君道:「我便教你一回,是說自己若是射不中,不可怪到別人頭上,而是要知自己不足,加以改正,這才符合今日大射禮所倡的謙和與禮讓。既如此,賀都王子怎就不能接受裴司丞的競射之約?」

他一個藩國使君,竟對典籍如此熟悉,信口便來,解得還有模有樣,著實叫人意外。

周圍的一些朝廷官員喝彩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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