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此時她也已不復初見面的失措,心神得以完全穩定了下來。

「宇文世子,是因小臣從前隨師傅路過蜀地為籌盤纏為宇文府做事,從而認識。阿史那王子,則是起於裴二郎君。」

她已住到永寧宅。皇帝既然連她認識承平和宇文峙都知道了,裴蕭元更不用說,瞞是瞞不下去的。不待皇帝再問,自己索性先說了出來。

皇帝大約未料到她主動提及「裴二郎君」,沉沉瞥來一眼,一側面肌控制不住,歪扭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絮雨自然未察,繼續說道:「小臣從前隨師傅雲遊四方,覽山水入畫,除了蜀地,多年前也曾去過甘涼。同樣,是在那裡做事,得以結識裴二郎君的伯父,從而認得裴二郎君與阿史那王子。」

「李延呢?」

「你和他又是何關係?」

皇帝聽完她的應對,神色高深莫測,忽然,自他口中又吐出了這個名字。

絮雨已是平穩的心跳因為冷不防聽到這個名字,再次輕輕一躍,面上立刻道:「稟陛下,小臣不知此為何人。」

她絕不能叫皇帝知道她和李延見過面,甚至還幫他從裴蕭元的手下逃走了。

一旦面前的人知道了,她或許還可以用她天然的身份來求得一個赦免,但等著裴蕭元的,必是滅頂之災。

皇帝雙目若刀般落在她的面上。

「抬眼!」

絮雨聽到皇帝下令。

她坦然迎上,目光無半點閃避,更無半點心虛。

皇帝盯了她許久,冷冷道:「小小畫師而已,敢在朕面前耍弄心思,朕隨時可以要你腦袋。」語氣充滿恫嚇和警告。

或是從前那種父女之間的無須言傳的默契至今殘存,絮雨若有領悟。

皇帝還是沒有打消掉對她的疑慮,但至此,應是暫緩的表示。

果然,皇帝不再追問李延了,卻掃視起她,從頭到腳,掃了幾遍。

絮雨莫名,跪在地上,難免忐忑,就在她以為是否皇帝已看出她是他從前丟失的女兒時,聽到皇帝問話了:「你已住到裴家永寧宅了?」

「是。昨日剛搬去。」

皇帝頓了一頓。

「你和裴家子,到底是何關係?為何同住一宅?」

「因從前在甘涼認識時,小臣與裴二郎君皆是年少,故結下友情,與兄弟無二。如今他得陛下賜還宅邸,知小臣仍無定居之地,故邀我同住。」

絮雨垂眸,恭敬地應。

對面寂聲,就在絮雨以為應對完畢,忽然,皇帝屈起一手指節,在床沿上重叩數下,發出了幾道短促而凝重的敲擊之聲。

「他是朝廷正臣,你有如此畫技,前途亦是無量。謹記你今日應對,往後勿叫朕聽到些什麼不該有的事。」

絮雨被這不防的異響喚得再次抬起眼望去,見皇帝盯著自己,意味深長般地說道。

她一怔,心中茫茫然,一時沒完全反應過來,口中只顧應是。

皇帝略略皺眉看了看她,目光隨即轉向案上的殘畫,命:「替朕在外頭西壁上作畫,以此面容入畫。」

絮雨再次應是。

皇帝叫了聲「楊在恩」,方才那隱身在帷後的宦官立刻走出。聽到皇帝吩咐將這畫師帶去預備作畫,躬身應是。

「退下吧!」

皇帝彷彿感到乏倦了,拂了拂手。

絮雨目光望向那幅殘畫,心裡捨不得就這樣再也看不到,遲疑了下,請求道:「可否容小臣再觀畫片刻?方才並未看清畫中人的面容,唯恐落筆有誤。」

皇帝已靠臥下去,閉目,聞言自鼻中發出一道唔聲。

得到許可,絮雨走到畫案前,伴著心中再次湧出的無限情感,俯身靠向畫案,貪婪地凝視著畫上阿孃那年輕而美麗的低眉顏面。

楊在恩是在此處西殿侍奉的宦官,頗有些資歷,是當年趙中芳走後為數不多的剩下的人。此刻唯恐小閣內光線不足,小畫師看不清畫中人的容顏,便親自掌燈靠近照亮,好叫他能看得分明些。

望著小畫師凝神觀畫的模樣,楊在恩在心裡想著今早發生的事。

皇帝陛下想在此殿作下此畫,念頭由來已久。

從前的畫院院使被殺後,集賢殿下剩的兩個畫直,姚旭畫風靡麗,陛下不喜,至於方山盡,從前還好,如今風評日漸平庸,毫無靈性,事情便耽擱了下來,陛下再未提過,直到今日。

不過,以他服侍皇帝多年的經驗來斗膽猜測,陛下召這小畫師來,起初似乎也並非真正是為作畫的目的,改變,始於今早由他取來的此子此前考入畫學的那一副應試之作。

看完畫作,陛下似乎頗合心意,竟叫他將這平常深藏起來的殘畫也取出,叫這小畫師過目。

看來這回是真要重新畫那一幅西王母圖了。

但願這回事情能順順利利,早日作成,也算是了卻皇帝陛下的一樁心願。

楊在恩正在心中默唸,忽然此時,外面走來一名宮監,報說金吾衛陸吾司司丞裴蕭元來了,在外求見。

楊在恩一怔,望向床上的皇帝。皇帝側臥向裡,身影一動不動,恍若未聞。

「陛下,外頭報說,裴家二郎求見。」

楊在恩輕聲傳話。

「不見。叫他回!」

皇帝淡淡應道。

楊在恩放下燭臺,急忙出閣傳話。不料片刻後,那宮監又奔入,稱他不走。

「他說有重要之事,一定要求見陛下的面!」

楊在恩心裡開始覺得不妙。

他不安地扭頭看進去,望見皇帝已是睜目,臉色陰沉地坐起了身,視線掃過還在閣內的那小畫師,發話。

「傳他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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