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阿耶？
是阿耶的聲音？
剎那間絮雨的心猛悸，急促地跳動。
在這道聲音入耳的瞬刻，自她記憶最深處裡，立刻生出了一種刻入骨子裡的熟悉感，無論去了哪裡，再過多久，她都不會忘記。
然而，它卻又渾然不是她記憶當中的阿耶的聲音了。它聽起來蒼老、嘶啞，還有，她全然陌生的充滿威壓的森凜之感。
她倉皇抬頭，環目四顧。
此時方才那領她來此的宦官的輕叱聲緊跟著傳入耳中：「放肆！聖駕面前，敢如此無禮？」
聲音來自側旁一道低垂的帷門之後。
絮雨悚然回神。
她竟忘了，下意識將這情境當做了是從前的她和阿耶。她慌忙原地下跪，朝著前方深深叩首及地。
絮雨望著皇帝的身影，心裡感到有些難過，垂目，不忍再望。
座上之人，是聖朝當今的皇帝，是手握生殺之權的君王，是她再三考慮過後依然決定不能貿然相認的父親。
他冷冰冰地道，帶著幾分高高在上看破了一切般的濃重的厭惡。
忽然前方的人動了一下，接著，一道再次轉為冰冷的聲音又追響在耳畔。
他早已不是從前那位潛邸裡的純粹的李嫮兒的阿耶了。
康王平日未必不愛二位郡主。他那樣的抉擇，在當時或也是他能想到的可以求生的唯一抉擇。為了活下去，不擇手段，如弱肉強食，也算一種天經地義。
「陛下恕罪！小臣方才之所以流淚不止，是因見到畫中母女情深，拳拳眷眷，想到小臣早亡的母親，天人分隔，一時生情，慼慼竟難自抑，以致在陛下面前失態至此地步。」
是阿耶。
絮雨將從前應對過周鶴的一番話講了一遍。
絮雨也不知他是否信了自己方才的應對，一時心內惴惴，不敢開口。幸而等皇帝再次開聲，已是轉了話題：「昨日寧王曲江宴的畫舫上，都發生過什麼，從頭到尾，不漏半點，給我講一遍！」
皇帝目光掃一眼跪地之人，淡淡哼聲。
是她的阿耶！
絮雨一眼便認了出來，然而，她幾乎不敢相信，眼前座上這鬚髮雜白衰態畢露的皇帝，他真的是她從前那烏鬢刀裁，笑聲洪亮，步伐矯健，英武宛若天神一般的阿耶？
她知自己不能如此。然而卻控制不住，在看到面前人時，眼淚非但不能斷絕，反而如珠般自她眼中不停地落。
絮雨不敢隱瞞，將整個過程原原本本複述一遍，包括康王如何棄下二郡主離去的情景。
「陛下恕罪！」
皇帝必然已經知道全部經過了。此刻再盤問她這個當事人，也是存了幾分希望能聽到些不同發聲的希冀？
「抬起頭！」片刻後，那道聲音再起。
「朕還沒死。」
「是。」
絮雨鼓足勇氣，依言緩抬起頭，望向前方。
她極力定住心神，急忙拭淚，並深深垂首。
皇帝語氣平淡，然嚴令之意不言而喻。
皇帝身穿燕居之服，此刻正微皺雙眉，在冷冷地瞧著她。
這張臉蒼老，晦暗，面帶病容，高聳的眉骨下，一雙深若井洞的眼裡，佈滿陰冷和疑慮的光。
「葉鍾離果然出了許多好徒弟！竟還有這樣的門生，卻未能攬入畫院造福天下畫生，倒是朕的失察。」話裡帶著幾分諷意，似乎對葉鍾離的「好徒弟」，至今仍有厭意。
但世上作父親的，只要不是完全喪失掉同理心的正常人，應當沒有誰會希望看到這樣的情況。
「畫技師從何人？」
她更沒有資格去評判她這位同父異母兄弟的做法是對還是錯。
絮雨等了片刻，悄然抬起視線，透過眼睫，飛快偷望一眼前方那道側影，見凝然若鑄，比之初見，似愈發佝僂幾分。
這麼多年來，在阿耶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他何以會變成如今的這個模樣？
在短暫的震驚過後，隨之而起的，便是無比的心疼。
片刻後，有人自那帷門後走出，靴步經她身畔，她聽到衣物隨人行動發出的輕微的窸窸窣窣之聲。
皇帝行至畫案後的一張坐床畔。宦官輕扶他坐上去，隨即躬身後退，無聲無息地隱回帷門後待召。
這一副母女觀貓圖，她怎可能忘記，是當時的宮廷畫師丁白崖為她母女畫的。阿孃喜歡，但是阿耶不喜。她模模糊糊還記得，有天深夜他們好似還為此畫起過爭執，嚇哭了她。後來畫便不見了。這麼多年過去，她以為此畫早就消失湮滅在了不知何時的何地。卻沒有想到它還存世，此刻竟在這裡再次見到。
她講完，閣內一時靜悄。
皇帝起初不知是被她垂淚不止的舉動所惑，抑或是別的什麼，目光落她臉上，露出些驚疑之色，打量她片刻，很快，神色重又轉為陰鷙。
在片刻的靜默過後，皇帝再次開口：「你叫葉絮雨？」他的聲音聽起來已是緩和了不少。
她再次叩首，暗暗逼退目中最後殘餘的淚意。
隔著畫案，一張瘦削的臉孔映入她的眼簾。
「你與阿史那、宇文峙二人是何關係？如何結識？」
絮雨抬目。
只要他此刻喚一聲嫮兒，只要一聲，她一定會拋開全部的疑慮和怨恨，不顧一切地撲進他的懷中，放聲大哭。
這聲若森森刀戟，一下將絮雨刺醒了。
皇帝已恢復了一副嚴厲的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