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桓只覺得心裡不是滋味,酸甜苦辣鹹,百般難嘗,一時有點傻,直到被李蘊成重重扯了一把,才發現險些跌到坑裡。
李蘊成嚼著魃族族人給的解毒丸子,遞給馮桓一顆,笑道:「你這是怎麼得罪他們了?人人都有解藥,唯獨不給你。。。我幫你要一顆,也沒人理我,還是那姑娘給的。」
馮桓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心裡下意識期盼著什麼,然而李蘊成指的並不是阿吉,是他不太熟悉的一位姑娘,那姑娘迎著他的目光,翻了個白眼。
馮桓將解藥推了回去,道:「我沒什麼不適,不用了。」
李蘊成上下打量他一眼,又回頭看看魃族人群,也就明白了,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最難辜負美人恩啊。」
馮桓抖掉他的肩,道:「什麼美人!」
李蘊成撣撣衣袖走開,慢條斯理地道:「嘴硬吧,有的你好果子吃。」
馮桓回頭,這回他連阿吉的人影都看不見了,不遠處是慕四揹著搶出來的老燕南王骨殖不急不忙地走著,他想著這件驚天大案一旦爆出來,殿下的燕南之行也就到了尾聲,也是自己回京的時候了,之前日日走馬京華時不覺得,出來行路吃苦才知道京中是何等繁華享受的日子,日日魂牽夢縈就是盛都,吃飯睡覺都想著回家,可眼看很快就能回家了,那期盼之心卻也不如往常急切了。
心裡好像多了些什麼東西,牽著拽著,不得安寧。
他抬頭看看頭頂,山間嵐氣升騰,上接彤雲,滿目蔭翠,少女們的彩裙因此顯得尤為斑斕,這是和盛都截然不同的天地,廣闊,清脆,簡單而又微帶魔幻。
身在燕南懷念盛都,回到盛都,會忘記這片天地嗎?
馮桓又一次回頭,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
皇太女儀仗終於入了城。
沒有夾道歡迎,也沒有山呼禮拜,城內百姓躲在各種房屋鋪面之內,從門縫裡探出眼睛,窺視著來自盛都的「掠奪者」,有人受這段時間燕南官府散佈訊息的影響,眼神里充滿敵意,彷彿這煌煌車隊下一瞬間就會闖入他們的屋內燒殺搶掠;有人訊息靈通,已經聽說了城外發生的事情,看著那群滿臉好奇跟在儀仗後面的百姓隊伍,眼神里也不免多了幾分疑惑。
車駕上,鐵慈掀開簾子,看著人群裡對自己微笑示意的瑰奇齋掌櫃,也笑著以眼神示意。
慕容翊忽然道:「你名下可有產業?」
鐵慈笑道:「怎麼,這就開始查問了?放心,養你還是養得起的。」
「那我要黃金宮殿白玉為堂,要每天睡不同的屋子,今晚翡翠屋,明晚明珠屋,後晚白玉屋,黃金的不要,太俗氣。日常三餐要用遼東的富陽珍珠米,燕南的萬畝果林的特製果乾,隴右李氏的手作醬,靈州的桃花油配上各地名產來烹製……」慕容翊說了一堆,鐵慈頻頻點頭,好容易等他說完,才笑道,「那算了,還是你養我吧。我要求還可以低一點,比如黃金屋還是能接受的。」
「黃金屋怎麼配得上你,遼東萬勾峽附近海域盛產珊瑚,色澤如血,隱含墨綠星光點,明豔至極。因此向來一寸血珊一寸金,回頭我用血珊給你裝飾一間屋子迎娶你。」慕容翊摟著鐵慈的肩,下巴對著前方點了點,「看,又開了一家。」
這家明顯是新開的,店鋪還沒裝飾完畢,卻已經將招牌顯眼地掛了出來,還在臨近的幾條街上都架起了牌子,貼著一些花花綠綠的展示畫片,又有車馬行的馬車經過,車身上也貼著瑰奇齋的名號,尚未開業,已經攪動得滿城皆知。
鐵慈與有榮焉地笑道:「師父說過,這叫廣告。」
「你師父是經商的人才,也擁有常人難以擁有的奇特貨源,所以做起生意來幾乎可以說是一本萬利。」慕容翊道,「那麼你的產業,也是請你師父託管咯?」
「那當然,我從六歲拜師於師父門下,在宮裡攢的那些體己,就交由師父處理。有的直接購置了產業,由三師姐派人打理;有的則選擇了入股師父的產業。」
慕容翊點點頭,這事不奇怪,鐵慈自幼便由她師父扶持教育長大,母親立不起來,父親受人監視,小姑娘有點銀子,自然都交給最信任的人。
「以前是以前,以前師父是你最親的人,現在你有夫君了,也該把錢拿回來準備嫁妝,託付給更值得託付的人。日後你的產業,我給你打理,放心,我手下的掌櫃,絕不會比你師父手下的差。」
鐵慈微微皺了皺眉,想要玩笑說一句這豈不是羊入虎口或者肉包子打狗?
大乾皇太女的產業全部託付給遼東世子?真是從何想來。
慕容翊卻似乎猜到她心裡所想,手指按在她唇上道:「慢著,能不能忘記彼此的身份?單純就關係來看事情?」
鐵慈慚然一笑。
沒辦法,當了十幾年皇太女,職業習慣。
她沒有再說什麼,慕容翊的提議,已經隱隱觸及了一些敏感問題。
她不知道為什麼慕容翊對於她的師父,總是保持著極大的戒心和敏感,畢竟師父如果要害她,當初不救她就行。這些年沒有師父的保護和扶持,她也萬萬沒有可能活到今天,這兩年師父漸漸對她放手,那也是因為她也到了該獨立自主的時候了,一個永遠需要人保護扶持的皇太女,也就永遠坐不穩那皇位。
但她不能苛責慕容翊什麼,他的多疑謹慎,想必和他的身世經歷有關。上位者狡兔三窟,怎麼能將生死命脈盡操於他人之手?何況師父又如此神秘且能力巨大。
慕容翊又道:「你要覺得難以開口,你點個頭,我去辦就行。」
「像你和我大師兄敲詐黑卡那樣嗎?」鐵慈呵呵一笑,「大師兄已經寫了三封信來和我罵你,並且催要那一萬多兩銀子,說再不給的話他難以平賬,回頭會被師父逼著鬧市裸奔。」
「那你給了沒?」
「當然沒有。」
兩人都哈哈一笑,末了鐵慈道:「不用你去辦。敲詐一次也便夠了,總是你去做這惡人,反而顯得我和師父生分了。」
慕容翊一笑置之,就知道他的阿慈連天下都擔得,自然不怕擔這點小小的為難事。
阿慈不讓他去辦這事,大抵是希望在她師父心裡給自己留個好點的印象,畢竟那也是很重要的家人,慕容翊體諒她這份苦心,並不會伸不該伸的手。
慕容翊搓了搓手指,想著方才指下柔軟溫潤的觸感,心裡癢癢的,想著之前聽人說,喜歡一個人,就是時時刻刻想要靠近她,看著她,撫摸她,親吻她,哪怕聽見名字都覺得心生歡喜,哪怕觸及指尖也覺得心花怒放,古人誠不欺我。
這麼想著的時候,手指便又撫上了鐵慈唇瓣,卻給鐵慈忽然張口,輕輕咬住,慕容翊一愣,隨即眼神便盪漾起來,人也慢慢湊近。
卻在此時咻一聲疾響,兩人都是高手,聽聲辯位,都只將身體微微一偏,足夠讓開箭就行。
鐵慈心中詫異,城外迎駕她這邊已經展示了武力和殺機,都進了城,這還有誰這麼不長眼?
一轉頭,正看見側面一箭穿過車窗,卻是遠遠高過她的頭頂,箭尾帶著鉤子,哧地一聲勾住了車簾,細竹纏金絲車簾原本可以擋箭,那箭來的方向卻在簾子頂端,巧妙地射斷了系簾的繩子,簾子噼裡啪啦一陣響,捲纏在一起從鐵慈頭頂掠過,箭去勢猶自未絕,要經過鐵慈頭頂再掠過慕容翊頭頂,慕容翊另一隻手一抬,抓住了箭矢。
但一邊簾子已毀。
透過車駕寬大的視窗,街邊的百姓都看見了車裡的風景。
一對漂亮的人兒。
緊緊依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