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慈似是無意動了動身子,露出她身後還在睡的阿衝的袖子,袖子上一片血跡殷然。
端木看了一眼,隨口道:「讓斷了的手指恢復如初,我就和你談。」
斷肢不可重生,這就是最堅決的拒絕。
躲在一邊的馮桓笑了。
忍不住想,太女好聰明啊。
原來還在這裡等著呢。
他偷偷搗了搗鐵慈的背心,小聲道:「殿下,和他說忘記最後一個條件吧。」
他覺得鐵慈說的交易一定是這個,總不能真的去以命換命。
鐵慈也一笑,挪了挪身子,舉起了阿衝的那隻完好無缺的手。
端木怔住。
他仔細看了一會阿衝的手,目光落在鐵慈掌心,此時鐵慈才讓他看見掌心那道深深的傷口。
鐵慈凝視著他,只覺得他神情忽然遠了,像透過她的傷口,看進了遙遠的曾經。
一些近似的記憶讓他眼底灼灼燃燒,卻又瞬間熄滅。
他的目光落在孤墳上,溫柔地撫了撫冰冷的墳頭土,道:「說吧。」
「我想得到前輩和魃族的助力,幫我安定燕南。」
馮桓怔住。
「這叫索求,不叫交易。」端木笑了笑,手一抬,兩隻鳥飛來銜起托盤,端木也站起身。
鐵慈在他身後道:「我幫您找回您心中的那個人。」
青衣人霍然轉身。
沒人看得見他的動作,只能感覺到一陣咆哮的風,下一瞬鐵慈整個人都飛了起來,後背重重撞在墓園的土牆上,轟然一聲,土牆倒塌,成了一堆亂土。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以至於馮桓在好半晌之後才發出一聲尖叫,什麼也顧不得了,往土牆跑去。
他跪在土堆邊,渾身哆嗦,涕淚橫流,拼命伸手去扒那堆土,「殿下!殿下!」
然而這還沒完,地面還在震動,無數的碎土濺開,地面現出一個個洞,似乎很多東西即將破土而出,馮桓親眼看見旁邊一株樹的樹根忽然膨脹粗大,宛如一條巨蟒般,閃電般向土堆裡刺進去。
馮桓瘋了一般加快速度,想要將埋在土堆裡的鐵慈給扒出來,在這樣恐怖絕望的時刻,他的眼角餘光掃到墓園,駭然發現很多墳都炸了,唯獨先前最後一座孤墳,在那天翻地覆般的震動之中竟然完好無損。
但很快他就顧不得看什麼了,幾根慘白的樹根已經刺入土堆之內,馮桓閉上眼睛,不敢看下一幕的血雨炸開。
忽然身邊一靜,震動忽止,馮桓睜開眼,看見一條黑影風一般掠來,人還在半空,腰間寒光一閃,直接砍向那座孤墳!
土砂飛濺,墳頭轉眼去了半個。
青衣人霍然回首!
下一瞬地面翻滾,炸出無數毒蟲蟻蠍,那些粗壯的慘白樹根唰地從土堆裡抽出來,改而抽向那條修長輕捷的黑影。
電光一閃,狂雷灌下,似蒼天都動了真怒。
馮桓認出是慕容翊,愕然瞪大了眼睛。
聽這個叫端木的傢伙語氣,這人不過才過生死之關,毒還未清理乾淨,怎麼就跑出來了?
來了什麼都不幹,先去挖墳?
電光如白柱,滾滾刺嚮慕容翊。
他一甩手丟擲一道冷光。
金屬之物頓時將雷電引走,豁拉拉一聲巨響,地面瞬間裂開一條大縫。
鏗地一聲劍釘在地上,閃電順著縫隙繼續向前蔓延,轉眼抵達孤墳,墳頭頓時塌了半邊。
一道狂風起,風中卷著冰雪呼嘯撞來,慕容翊如一隻殘蝶被從墳頭上掀開,再轟然一聲也撞進土堆裡。
噗地噴出一口鮮血。
馮桓剛剛把鐵慈給刨出來,不想天砸慕容翊,被撞得咕嚕嚕滾了出去。
慕容翊砸而不暈,一反手把鐵慈從土堆里拉出來,抬手在她胸前一拍,震出了堵住她口鼻的泥土。
此時毒蟲遍地走,在兩人身邊爬來爬去,但不知為何,並沒有毒蟲咬兩人。
但毒蟲不出手,不代表沒危機,從天到地,震動未絕,青衣人的無窮手段還在等著他們。
慕容翊和鐵慈此生從未遇過這般強的對手,而且好像一次比一次強,之前遇見的三狂五帝和他比起來簡直跟班都不配做。
這就是傳說中的三狂五帝中的最強戰力嗎?
不,他強的不僅僅是戰力……
風聲更急,雲層中閃電如金蛇亂竄,雷聲沉悶地自天際逼近,溫度在急驟下降,只幾個呼吸之間,兩人身上就結了一層霜。
一聲咳嗽,鐵慈醒了。
她一醒來,就感覺到四面八方的殺機,立即大喊:「孤以我鐵氏皇朝國運發誓,你要找的人真沒死!孤若有虛言,鐵氏皇族自孤而絕!」
風聲一靜。
半晌之後,風漸漸減弱,雷聲漸漸隱去,閃電消失,樹根撤走,毒蟲鑽回地下,四面恢復平靜,不過一塌糊塗的墓園顯然是不能恢復了。
冰霜也沒有立即化去,兩人泡在冰冷的泥濘中,鐵慈微微發抖,慕容翊將她抱進懷中。
青衣人還是遙遙站在對面,他在意的孤墳已經給慕容翊一刀砍裂,他卻似乎在害怕什麼,不肯接近。
馮桓抖抖索索悄悄看了一眼,發現那墳果然是空的。
既然是空的,自然是沒找到屍首,那就還有生還的希望,這個端木為什麼又那麼堅決地認為人死了,以至於當鐵慈提出要幫他找到這個人,他認為是戲耍,難得地勃然出手?
半晌,青衣人從樹上取下他的燈——經過這一番翻覆,那燈居然還亮著。
他又恢復了平靜,手一招,阿衝回到了他的手中,他大袖飄飄,提燈再次沒入了黑暗中。
墓園裡響起了一陣嘈嘈切切的聲音,仔細看卻是一些大型的蠍子蜈蚣毒蛇之流,在忙忙碌碌地重新搬土壘土,將自己老祖宗們的墳重新堆起來。
看它們那動作熟練,想必這樣的活並沒少幹。
慕容翊和鐵慈互相攙扶著站起來,都是一身的血和土,卻相視一笑。
馮桓趴在地上仰頭看著,莫名地覺得這笑容熠熠生輝。
在這樣的慘烈遭遇之後還能立刻笑出來的人,才是真正的強大吧?
能在任何時候都為彼此毫不猶豫拋去性命的情人,才是真正的相愛吧?
那一笑,彷彿眼底只有彼此,連天地都無所畏懼。
他心中感慨,然後就看見那一對強大的,無所畏懼的,堅貞的有情人,果然眼底只有彼此地,相互扶著走了。
把他給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