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二章 暴怒

那一刀抹了鐵慈掌心,同時丟擲斷指,弄昏阿衝,因為動作太快太突然,以至於就連那神一樣的青衣人都沒能發現。

這也是皇太女行事足夠乾脆利落,稍稍猶疑就會引人懷疑。

難怪皇太女一直要困住阿衝,且將「斷指」撿走。

馮桓隨即反應過來,愕然道:「那您沒傷害阿衝啊!那為什麼還要下跪賠罪!」

「我不能讓他們以為我沒傷害阿衝,因為我本就要讓他們確定我是真的敢殺阿衝同歸於盡。」鐵慈道,「磕幾個頭算什麼?」

馮桓呆了半晌,覺得無話可說。

他站在鐵慈身後,默默地對她拱了拱手。

鐵慈卻在聽著黑暗裡的動靜,隨著她給那些毒物也上了供,黑暗裡那些細細碎碎的聲音逐漸消失了。

她重複著膝下的動作,馮桓在她身後跟著,在她動作越來越僵硬時及時扶一把,還不忘點評這些毒寵長得醜,想來主人也醜,鐵慈聽著他叨叨,又覺得他這幾日似乎進步挺大,都懂得體貼了,便問:「你和阿吉怎麼回事?真的……嗯?」伸出手指對了對。

馮桓呆了一呆,好一會兒才目光亮亮地道:「殿下連這也會!果然和我爹說的一樣……」他忽然驚覺,咳嗽一聲趕緊住口。

鐵慈呵呵一笑。

那群公侯貴族,以及蕭派容派大臣背後怎麼編排她,不用猜也知道。

皇太女外表道貌岸然,實則行事猥瑣。

皇太女慣會邀買人心,其實心思深沉。

說得好像他們自己就很光明磊落一樣。

鐵慈若有所思,「你和阿吉要是真的成了親,是不是打算留在這裡?我還得備一份禮……」

「啊呸,誰和她成親了?誰要和她一起了?留這裡?怎麼可能?山溝溝裡玩毒蛇的村姑,配得上我嗎!」馮桓在她身後氣吞山河地罵。

「那隨你咯。」鐵慈一頓,「說話算數就行。」

她在最後一座墳墓前停下,墳墓看起來和尋常並無二致,但沒有隨葬的毒物墓,位置也最為偏僻,若不是鐵慈認真,非要撥開一叢荊棘,根本難以發現。

馮桓道:「這位置,恐怕是無主孤墳,不是魃族先祖,這個就不拜了吧。」

鐵慈看了一眼墳前地面,也恭恭敬敬磕下頭去。

三個頭砰砰磕完,她噗地噴出一口血,就地歪倒在一邊。

馮桓大驚搶上前,要去扶她,「殿下,殿下!」

鐵慈卻很快睜開了眼,躺在那裡阻止了他,輕聲道:「別動我,我暈,讓我先暈一會。」

馮桓瞪大眸子盯著她,道:「殿下,你也會暈啊?你不是上天入地無所不能嗎……」

鐵慈只想給他一個白眼。

進了寨子就被毒氣燻著,雖然她吃了師父的解毒丸和阿扣給的一半解藥,總歸是在耗損,更不要說後來短時間內大規模動用瞬移能力。

容溥再三告誡,說她隨著天賦異能的開啟,體內經脈逆流愈烈,怕將來釀成不可挽回的禍事,讓她儘量避免使用天賦之能,就算使用也儘量不要用損耗最大的瞬移,但是今天她不僅用了,還是帶著兩個人的頻繁快閃,損耗不可謂不大。

渾身發軟,胸口卻血氣澎湃,連帶頭腦都嗡嗡嗡的,真氣行至丹田便無法流轉,她迷迷糊糊地想,什麼是不可挽回的禍事呢?是走火入魔嗎?還是經脈寸寸碎裂……

嘴角忽然一涼,什麼東西落到了她口中,鐵慈想要吐卻已經來不及了,旁邊馮桓驚道:「殿下,你的血好像融化了一株草,落了一個什麼東西到你嘴裡,你還好嗎?」

鐵慈感受了一下,但此刻她胸中火燒火燎,煩悶欲嘔,實在也不能更糟糕了,乾脆丟在一邊不管,只偏頭想看是什麼草,只這一偏頭,卻看見那墳墓前雜草之下,還有一塊石板,她勉力起來,拔掉雜草,擦乾淨石板,這才看見石板上刻著兩個男子,一人練劍,一人吹簫,練劍人只是一個背影,但看背影極為幹練利落,線條優美,另一人緇衣薄衫,蕭蕭舉舉,溫柔含笑,卻是青衣叔公更年輕一些的容貌。

只是臉很像,神情卻一點都不像,現在的唇角雖也會噙了笑意,那笑意卻是涼的,淡的,空的,有其形無其神,美則美矣,失了溫度。

而兩人練劍吹簫這般的畫面,很常見,但這幅畫畫功了得,寥寥幾筆,便畫出了兩人之間知己相得的氛圍,浮雲迤邐,列松如翠,聲遏行雲,劍影如虹。

很美好的場景。

然後深埋在黎山深處一座無碑無銘的孤墳前。

鐵慈沒來由地感受到一股悲愴之氣,喃喃道:「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忽然她回頭,看見墓園那花型的拱門下,那一片似乎凝固了的黑暗裡,忽然多了一條修長的身影。

那身影靜靜立在那裡,彷彿在那兒站了一輩子似的。

迎上鐵慈的目光,他才走了過來,手中一盞孤燈飄飄搖搖,微光只能照亮腳下方寸之地,這黑暗墓園裡張牙舞爪的枝椏卻似乎瞬間活了,在地面蠕動勾連,夜梟桀桀怪笑,從頭頂張揚地飛過。

馮桓縮在鐵慈身後,但鐵慈身後是墳,他又不時回頭看那墳,生怕裡頭忽然伸出隻手臂應景。

青衣人提燈行來,將燈掛在墳頭斜伸出來的樹杈上,撩袍在她身邊坐下,接道:「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鐵慈並不意外他會接上後半闕,這首江城子本就是流傳數百年的經典悼亡詞之一,相傳最早是某朝某國女王為了紀念在自己先去的王夫,在某年他的忌日之時吟出來的。

據女王自己說,這不是她的作品,她最討厭寫詩,這詩是個姓蘇的寫的,但是大家當時尋遍大陸,也沒發現有哪位蘇姓文豪,能寫出這樣繾綣深情的悼亡詞。這便成了千古謎題。

畢竟大家都知道那位女王確實不學無術。

倒是鐵慈知道的更多些,師父說那詞確實不是女王寫的,是她家鄉一個大詞人的名作,由此可見那女王也是她家鄉人。師父當時還嘖嘖讚歎了一陣,說人家穿了怎麼就帝王將相齊全,嫁也嫁了個帝王將相齊全,怎麼到她了就啥好處都沒,苦哈哈還背了任務……

鐵慈有聽沒有懂,她那時候年紀還小,只是為女王和王夫的傳奇感動,為天不假年那位傳說中的天縱奇才的國師扼腕,據說那位能掌冰雪,因為家族遺傳導致年壽不永,真是天妒英才也妒深情。

此刻她坐在這座孤墳前,有感而發,沒想到卻引起了青衣人的共鳴。

青衣人在她身邊坐下,目光落在草已經被拔乾淨的墳前,沒有說什麼,伸手對風中召了召。

空中有羽翼振動之聲,兩隻紅嘴黃羽的鳥緩緩飛來,兩隻鳥背上有一隻托盤,托盤上有酒壺和酒杯。

兩隻鳥落地,青衣人取下托盤,他指節修長雪白,那隻淡粉色的蘭花螳螂戒指便十分顯眼。

酒壺的蓋子把手是蜈蚣形狀,長長的蓋把一直拖到酒壺裡,但當青衣人去開蓋的時候,鐵慈親眼看見那把手動了一下。

原來是活的。下半身一直浸在酒中。

青衣人倒了一杯酒給她,鐵慈道謝接過,毫不猶豫一口氣喝了。

反正對方要弄死她方法多得是,用不著費這力氣酒中下毒。

她問:「請問前輩稱呼?」

「叫我端木或者三郎皆可。」

「請問端木前輩,我那朋友如何了?」

「他體內毒性複雜,我已經讓他不至於有性命之憂。餘下的需要時日慢慢解,方法我已經給他了,至於能不能解開,看他自己的本事了。」端木頓了頓,又道:「其實我已經給了你解法,結果是你自己搞砸了。」

鐵慈挑了挑眉,「端木前輩行事,似乎總不肯給人一個痛快。」

端木散淡地道:「那大概是因為,這世事也總讓我不痛快吧。」

鐵慈沒有再說什麼,她相信慕容翊只要能醒來,後頭的事就一定能自己解決。

她有點口渴,自己拖過酒壺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彷彿全然沒看見那努力把身子往酒裡探的蜈蚣。

端木望著她,眼底閃過一絲興味。

鐵慈道:「我朋友的毒既然已經沒事了,我和前輩重新談個交易吧。」

端木慢慢地喝著酒,看著前方孤墳,「有必要嗎?」

他這人,喜怒悲哀都似乎淡得很,有種厭世的倦意,這滿是輕蔑的話,說來也不帶煙火氣。

「那前輩便說,怎樣才肯和我談交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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