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一章 萬般吉祥

沒人理他,青衣人指了指墳地的方向,指了指鐵慈,啪地關了窗扇。

「我可以救人,但怎麼救,救幾成,過程痛不痛苦,全看我心情。」

換句話說,他本來就心情不好,鐵慈不跪,他心情就更不好,哪怕給慕容翊解毒,也要讓他吃盡苦頭,或者留下後患。

鐵慈抱著阿衝站起身來,撿起斷指,一言不發看往墳地方向。

馮桓亦步亦趨跟著,阿吉還在生氣,抱胸偏臉不理他。

村人都沒跟過來,看看墳地,目光復雜,隨即都散了。

鐵慈將阿衝交給馮桓,還塞了把血淋淋的小刀給馮桓,馮桓看阿衝還沒醒,就開始絮絮叨叨,「殿下啊,您是什麼人,您只能跪天跪地,這什麼化外之民的一群泥腿子祖先,怎麼配您下跪,沒得折了他們的福分……」

四面細碎之聲不絕。

馮桓毫無覺察,絮絮叨叨地道:「我聽說魃族成年男女都會有一隻伴生毒物,像寵物一樣吧,跟隨他們一生,死後也和主人葬在一起,視為家人。」他搓著胳膊,牙疼般地道,「殿下您能想到嗎?阿吉和我的床邊,就一左一右睡著兩隻豬婆龍,豬婆龍啊!你試過床邊一左一右兩隻豬婆龍咧著大嘴盯著你辦事嗎?我當時就軟下來了啊……啊殿下你在幹什麼!」

鐵慈已經毫不猶豫地跪了下來,砰地磕了一個響頭。

馮桓呆住。

鐵慈抬起頭,額上粘著草葉和泥土,她伸手拈去。

馮桓張口結舌,指指她,指指那墓園方向,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啊這……啊這不是……啊這不行……殿下您起來!您起來!我看不得!」

「那就別看。」

「我代您還不行嗎?」馮桓撩袍就要跪。

鐵慈攔住他,「他要的就是我跪,你不要節外生枝。」

馮桓還一臉不忍,鐵慈卻不喜歡他這樣,上下打量他一眼,道:「真要跪也行,你跪你的,求阿吉的祖宗治好你的不舉。」

「誰不舉了!誰不舉了!」馮桓針刺一般跳起來。

鐵慈又一個頭磕下去。

馮桓不說話了,百感交集地看著她磕完,起身,走一步,再磕,一絲不苟地執行青衣人的要求。

他聽見她喃喃道:「今日我一步一跪,墳前求禱,爾等若真泉下有知,當知這頭是多磕的。我多磕,你們卻不能多受,孤是皇儲,是未來皇帝,孤的叩首日月所感天地皆知,若不想子孫福薄七世不祥,便好生報答今日這一磕,護著慕容翊這一生,不驚風浪,不畏毒傷,不受戕害,不減壽年……萬般吉祥。」

馮桓立在她身後,看斜陽鍍她雙肩單薄線條,橫平豎直,擔得住日月,也擔得住此刻墳場悽悽的風。

她是金尊玉貴的皇儲,是這大乾未來的主人,與生俱來的尊嚴與驕傲,她的雙膝只跪天地,君親師都未必能讓她屈膝。他也見過太多皇族貴族薄涼寡情,天經地義,從未想過他們的皇太女,如此情義深重,義無反顧。

半晌,他百感交集地道:「殿下,何至於此。」

「我覺得至於,就至於。」

「那傢伙真是……吃齋念佛十輩子,才求來今生遇見您吧。」

「這事你不許告訴他。」鐵慈道,「焉知我又不是吃齋念佛十輩子,才遇上了他?」

馮桓不說話,只默默跟在她身後,幫她清理地上雜草碎石。

他忽然搓了搓手臂,道:「怎麼這麼冷?」

再一抬頭,看見漫天紛紛揚揚雪花飄下來。

馮桓揉揉眼,再揉揉眼。

開什麼玩笑。

這是燕南,地氣炎熱,終年無雪,更不要說現在正是四月深春。穿薄衫都出汗的天氣。

他看著頭頂一方飄雪的天空,和不遠處依舊爛漫的明霞,看看那風雪逐鐵慈而去,看見風雪之下鐵慈一步一跪的單薄背影,愕然半晌道:「做什麼?烘托氣氛嗎!」

很快他就確定了果然是烘托氣氛。

一場冷雪之後,地面結了冰,還就結了鐵慈往墓園道路的冰,這讓鐵慈的每一步都跪在了冰碴子上,膝蓋上很快就血跡斑斑,起身時淡紅的冰屑簌簌而落。

隨即轟然聲響,天邊忽然被一片黃色遮蔽,這片黃色如薄雲飛動,很快接近,四面風聲呼嘯,樹木搖曳,馮桓只覺得黃影劈頭蓋臉撲下,噼裡啪啦之聲起,什麼細小的東西接連不斷地打在臉上,臉皮子生痛,馮桓伸手一摸,摸到一手的沙。

這陣卷沙狂風很快捲走了冰雪寒意,卻越來越大,直衝鐵慈後背而去,吹得她長髮繚亂,滿頭沙土,馮桓眼睜睜看見風中黃沙忽然收束如杵,重重搗在鐵慈後心。

他一聲驚呼,卻看見鐵慈身子一矮,竟然趁著這風沙一搗之力,在冰路上一個滑跪,足足滑了三丈之遠才停下,倒省了一段路的磕頭。

馮桓想笑,又覺得心酸,他袖子掩面等那陣風過去,下一刻忽覺炙熱,再睜眼看見冰路忽然都化成了水,而兩邊的野草已經燃起。

鐵慈就那樣在水裡磕頭,跪下去水花四濺,起身時衣角髮絲燃上火星。

如果她慢一點,天上就會有一道狂雷劈下來,在水窪中激起一道電光,追著鐵慈的背影。

她的褲子凝了血結了冰浸了水,沉甸甸地彎出一個膝蓋的形狀,被燒斷的發和衣角一截截地化灰落在路上,路上一個窩一個窩,那是膝蓋跪出來的痕跡,窩裡頭冰碎了,染了點淡淡的粉。

再下一段路泥土地忽然變成了泥淖,鐵慈跪下去便噗嗤一聲,整個人埋到了腰,再無比艱難地把自己拔出來,整個人身上已經不能看。

不知何時,梯田上上下下站了很多人很多獸,靜默地看著這短短一截路上的鐵慈。

馮桓已經沒有跟隨的勇氣,甚至慶幸鐵慈沒有讓自己代磕,這樣的路,他半丈都走不完就沒命了吧。

他困惑地仰頭看看天空,不明白這些異像哪裡來的,難道真是因為鐵慈傷害了阿衝嗎?

他激靈靈打個寒戰。

風刀霜劍雨雪冰火這樣走了一遭後,墓園終於在望。

那裡用藤編了大大的拱門,上面爬著各式的鮮花,四季盛開,不仔細看還以為是什麼遊玩的樂園。

魃族的墳地很簡單,說是墳地墓園,只是圈出了一片平地。他們的墳墓是方形的,在方形的墳墓旁邊,往往還有一個小方形,小方形的石板上沒有字,刻著動物的影像,有的是蛇,有的是蠍,有的是蜘蛛,有的是蜈蚣,也有一些奇形怪狀的,但應該大多是毒物。

馮桓到此時才明白為什麼他和阿吉睡覺,會有豬婆龍壓床,原來毒寵與主人同食同葬,地位比他這個不能進祖墳的阿金哥要高貴多了。

他也是剛剛才搞明白,在魃族的風俗裡,阿金哥可不是夫君的意思,而是指隨時睡隨時分比尋常人稍好一點的床伴。

鐵慈做事很認真,磕頭之前還會掃掃墓,不僅給墳墓磕頭,還給那些隨葬的毒寵送上供奉,蛇墳前送上鳥蛋,蜘蛛蜈蚣蠍子墳前送上蟲子,馮桓只好苦著臉挖蟲子,一窩一窩地送去加餐。

但鐵慈不管做什麼,始終帶著阿衝,馮桓看一眼還暈著的阿衝,心有餘悸地道:「殿下,您剛才那一刀,實在太快太狠了,您沒有想過萬一激怒他們呢……」

「能讓我帶著阿衝一路衝進來,就說明他們確實在乎阿衝的安危,再說,我也不是沒留後路,」鐵慈從懷中摸出那斷指,拋給馮桓。

馮桓驚得一哆嗦,根本沒敢接,斷指粘著鮮豔的紅跌落他的衣襟,他忙不迭地抖衣衫,「您說話就說話,不要一言不合就拋這麼可怕的東西……咦?」

他拈起斷指,看了又看,目光緩緩轉向鐵慈,「嗄?」

「不錯吧?」鐵慈道,「還可以舔一口。」

馮桓真的舔了一口,道:「蜜?」

月色上來,他手中的「斷指」光澤還亮亮的,完全不像離開人體的灰敗模樣。

「是個道具。人家送的,沒想到能用上。做工很精美是不是?」

「何止是精美,簡直以假亂真,當時我呼吸都停了,等等,那血……」

鐵慈攤開手掌,掌心鮮血淋漓。

「那血,是我的。」

馮桓呆怔半晌,跳起來道:「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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