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都沒回答後一句話,鐵慈不以為杵,對他抱了抱拳,伸手一禮,示意他作為「大哥」先下。
蕭雪崖的福船和戰船船隊停在稍微遠一些的港灣,並沒有停在渡口引人注目。
兩人這邊下船,那邊艙房口露出一張陰惻惻的美人臉。
丹霜一眼看見,心頭一緊。
壞了,殿下邀請蕭雪崖遊玩,又不能帶慕容翊,這醋王不得發瘋?
鐵慈也看見了,坦然對那邊招招手,道:「回來帶好吃的給你!」
慕容翊一言不發,看著那兩人雙雙下船,一白一紅,鮮亮招搖,從背影看,就知道是一對漂亮人兒。
往日里,別人都是這麼看他和鐵慈的背影的。
現在自己的女人和別人這樣儷影雙雙了。
慕四偏著頭,時刻打量著主子的神情變化,想看他是會發瘋還是讓別人發瘋。
會腦袋撞牆嗎?會投繯上吊嗎?會裸奔嗎?
片刻後,慕容翊的目光轉到了他頭上,「阿四,你覺不覺得蕭雪崖的那些部下,看起來太可厭了?」
「不覺得。」
慕四的人生格言:主子的問話和提示,反著來就對了,順著他準沒好事。
慕容翊點頭:「是啊,太可厭了。所以你帶著兒郎們去挑戰他們吧。」
慕容翊的人生格言:不用管慕四什麼反應,繼續就對了。
「挑戰什麼?比游泳麼?我們北方人能和專門的水軍比游泳?找死麼?」慕四翻白眼,「您老慾求不滿,不能拿我們撒氣吧?」
「水軍又不是隻能會游泳。比水底憋氣,比抗寒,比水底對搏……忘記咱們在雪原的一千多日夜訓練嗎?」
慕四嗤笑一聲。誰理你。
這天的水也怪冷的。
他轉身要走,慕容翊在他背後施施然道:「行啊,我喊不動你了,那就換能喊得動的人來,我這就去信和大王說,讓你和朝三換換。」
慕四腳步停下,半晌吹了一聲哨,聽到哨聲的水手護衛們都從各個不起眼的角落冒了出來。
慕容翊滿意地一笑。
慕四在帶人去福船挑釁,哦不比武之前,特地攀上桅杆,對著前頭望了望,大聲道:「哎呀,殿下給蕭雪崖喂糖吃了哎!」
然後他一溜煙地下了桅杆,走了。
就讓那個看得摸不得的醋王自己在艙房裡撞牆吧!
……
鐵慈當然沒有喂糖給蕭雪崖吃。
不過蕭雪崖在喂毒給她吃。
他走在她身邊,距離足夠再走兩個人,用他那種睥睨又冷漠,怎麼聽怎麼不舒服的語調對她道:「殿下如此人物,不當和浮浪子弟隨意結交……」
鐵慈:「……龍鬚酥吃不吃?」
蕭雪崖:「殿下!」
鐵慈轉頭看他,眨眨眼,「浮浪子弟?總管大人,莫要總居高臨下斜眼看人。小心哪天被浮浪子弟打了你的臉。」
蕭雪崖唇角一扯,連辯駁都懶得。
鐵慈也不和他多說,慕容翊的好,她明白就夠了。
在慕容翊面前裝逼的,遲早被雷劈。
黃州的城門就在眼前,倒也寬闊軒昂,頗有氣勢,兩人都有屬下早已準備好的路引,順利進了城。
入城所見,倒也道路清潔,屋舍整齊,集市中人也不少,來往人等雖然穿得不算講究,但也整齊乾淨,蕭雪崖對此無動於衷,目光從街面上掃過,尋找著鐵慈可能感興趣的店鋪。
他生來便是極其自律不愛玩樂的人,又生在蕭家,見過世間最貴重的一切,這尋常集市他不明白有什麼好逛的,往日里他更不會浪費時間去做這麼無聊的事,但此刻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來了。
大概是君命難違吧。
但是出乎他意料,鐵慈穿過一條又一條大街,走過一片又一片坊市,始終沒有停留。
人群后,離兩人很遠的地方,一個斗笠人不急不慢地走著,不時瞟兩眼前面的人。
前面兩人很招眼,不怕被跟丟,因為總有女子成群結隊經過,對那兩個背影嬉笑指點。
此地民風開放,不禁女子上街,甚至還有少女攔在兩人面前唱歌的。此地善歌者多,有的族群喜歡以情歌求愛。
不過遇上這兩位,便是百靈鳥也不管用,蕭雪崖面無表情,毫無感情的眼眸對人姑娘一看,對方嗓子就凍住了。
鐵慈倒是春風化雨,人家唱歌她就聽,聽完了掏出小錢包給錢,氣得人家姑娘把錢一把砸回她身上。她就笑著搖搖頭,將錢撿回來,分給周邊的小乞丐。
斗笠人跟在後面,看見哪個小乞丐去搶同伴的錢,就把錢再搶回來,扔進自己袖子裡。
蕭雪崖看鐵慈越走越偏,越走越遠,眼中原本所見的尚算體面的一切,漸漸被荒涼破敗縮取代,不禁站定了問她,「殿下欲往何方?」
鐵慈伸手指著前方,一條河邊一大片破破爛爛的房子,大多苫著茅草,土牆斑駁,歪斜遇倒,有些只能叫做茅草棚,「一般南城是貧民窟,差不多就是那兒吧。」
蕭雪崖聽說過貧民窟,但從未親眼見識過,他閒暇不是讀書就是練武,除了幼時逛過幾次燈會,日常就是在軍營裡泡大的。
他眸子微微睜大了些,看著腳下稀爛的摻雜著噁心穢物和各種雜物的泥地,看著泥地之間非常密集,人擠人的屋子佈局,看著鐵慈毫不猶豫順著那簡直無法下腳的泥地走了進去,只得也跟了進去。
往貧民區去的人少,斗笠人不好再跟,遠遠看看那地方,大致明白鐵慈帶著蕭雪崖去幹什麼,頓時愉悅地笑起來,躍上附近屋頂,心滿意足地抱頭躺了下來。
屋脊上有隻懶貓在曬太陽,看見他佔了自己地方,不滿地喵了一聲。
斗笠人拿斗笠蓋了臉,也喵了一聲。
貓又喵了一聲。
斗笠人道:「喵,擋你太陽咋了?你不會換地方啊?」
貓:「喵!」
斗笠人:「喵,我?我不換,我這角度可以看見整個貧民窟,我要瞧著他們,以防等會兒蕭無常被刺激狠了,抱著十八哭訴。」
貓憤怒地起身,一腳踩在他斗笠上,走了。
斗笠人伸個懶腰,看一眼遠處身姿僵硬的蕭雪崖,笑了。
蕭雪崖幾乎才走了幾步,雪白的袍角就濺滿了紅紅黃黃的痕跡,雪緞的靴子更是慘不忍睹。
他看看鐵慈,鐵慈穿了一雙不大好看卻結實防水的牛皮靴,靴筒很高,她進去之前就把袍子給束在了腰上。
這樣的兩人出現在最窮的城南,本該引起轟動,可兩人所經之處,人們都疲倦、麻木、蒼老、黧黑,見有人來,只懶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一眼。
走近了看,蕭雪崖才看清,那些房子都很窄很小,沒有院子,一伸手就能夠到隔壁的屋簷,這些所謂是房子的東西,破瓦陋牆,牆面上一個個大洞,生著潮溼的青苔,門板都是破爛的木板,被風吹得吱呀搖晃,透過幾乎沒有遮掩的門看向裡面,黑暗骯髒且不說,一股難聞的氣息衝出來,叫人難以相信居然還有人能住在裡頭。
蕭雪崖正想批評這城中的知府,卻聽鐵慈道:「這是比較好的房子,我帶你去看看窩棚,找一家吃飯。」
蕭雪崖愕然。
這裡已經夠慘不忍睹了,她還要找更差的房子?
這是他得罪了她,她要報復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