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四章 人間浮誇

「遼東珍珠貂皮裘衣一件!」

雖說是視金銀如糞土的名士,也禁不住眼睛發藍。

再端上來的卻是雙鞋,看起來很樸素,烏黑的獸皮,卻生著些細密的鱗紋,在日光下閃耀青藍的光澤,底部鑲嵌著精巧的小跟,除此之外毫無裝飾,和之前華麗鋪張的風格截然不同,小廝報得也特別簡單:「鐵獸皮靴一雙。」

有識貨的人道:「鐵獸!傳言遼東之地有鐵獸,身長丈二,皮毛堅逾金剛,不懼水火,質地堅硬細密,冬暖夏涼。因這獸稀少,皮毛所制之物十分珍貴,也和那珍珠裘一樣,按寸售賣,價逾黃金。」

眾人又嘖嘖稱羨,眼看無數奇珍異寶流水般送上來,黃金不足貴,珍珠如糞土,件件都是人間難得的異寶,眾人一邊眼花繚亂心中豔羨地數,一邊想著這是要幹什麼,給公主下聘似乎都不用這麼講究,給皇帝上貢也不過如此吧,這誰,消受得起這樣的厚禮?

好一會兒那人間凡爾賽才炫耀完畢,小廝整整站了兩排,最前面最伶俐的小廝這才高聲道:「遼東王第十八子慕容翊字呈大乾皇太女足下:」

這一聲出,眾人驚呼。

兩個頭銜都很驚人,關鍵是這裡頭資訊量有點大,眾人終於反應過來,齊刷刷轉頭看鐵慈。

鐵慈心中呵呵一聲,倒是想冷臉來著,這叫什麼,欺負爺沒見過錢嗎?

面上卻習慣性擺出三十度弧度雍容微笑。

「退婚之舉,非翊所願。蓋父母之命也。太女所賜,翊日日陳於案上,勤加拂拭,寶愛非常,萬萬不敢有售賣折價褻瀆之舉。讒言謠諑,傷我至誠,今特攜太女所賜之寶示於人前,以示珍重之意。另附遼東獨產裘衣皮靴若干,裘薄靴陋,聊慰太女冬寒暑熱之苦……翊待太女之心,如螢火向之皓月,寤寐思服,求之不得,千金如土,但求一顧。」

說人話就是退婚不是我要的,是我爹媽瞞著我乾的。你給的東西我很珍惜,天天擦拭把玩,怎麼可能捨得拿出去賣。這些謠言害我,我把東西都拿來給你看,你看賣沒賣?賣沒賣?另外再送些貂裘皮靴,天冷天熱用得著,再加上表白心跡甜言蜜語一百句。

丹霜瞄著那些東西,臉上冷若冰霜,心中爽若夏天吃冰。

她素來不大喜歡慕容翊,因為這傢伙一般不幹人事,但不得不說這回他幹了人事。這臉打得好爽。

那些人說他不珍惜不喜歡太女,他就用最珍惜最喜歡的方式來高調示愛。

啪啪啪,又快又響。

她並不擔心太女不接臺階。太女這人,親和大方沒架子是真的,但是她心中有規矩方圓,字典裡沒有任性這個詞,別的事兒還有可能人為出格一下,越是她自己的私事,當著人前就越坦蕩,越不露真情緒。

果然鐵慈聽了,並不羞澀也不過分欣喜,點頭笑納,十分符合一位大國儲君應有的氣度,把一切私情愛恨都捯飭成了可以堂皇光明展現的天下事,倒讓那些眼神竊竊的人頓時失了八卦探究之心,反應過來面前的人是誰,都齊齊倒頭下拜,低伏於塵埃。

鐵慈笑道:「回去轉告你家世子,之前賜下的禮物,算是國禮。遼東世子尊奉國禮,孤心悅之。其餘的這些貢品,孤可代父皇收下,遼東王忠藎之心,可敬可喜,孤心甚慰。」

赤雪嘆口氣。

談戀愛也不忘國事。

好好的當街撐腰表白,轉手就被太女搞成了遼東上貢表忠心,於朝政自然有好處,畢竟遼東自立的訊息被朝廷封鎖,百姓還不得而知,讓百姓認為遼東忠於朝廷,有利於民心安定。

只是太女這樣心在天下,私情不顧,會不會讓人覺得過於冷血了。

二樓上,鐵儼扇子擋著臉對底下看,對身邊人悄聲道:「遼東王世子怎麼忽然來這一手?既然不想退婚當初為什麼要退婚?」

他身邊太監輕聲道:「主子,前頭那些東西,可真真的是當初賜下去的。」

鐵儼唔了一聲,想了一會道:「心倒是挺誠,可惜是遼東世子,終究是不成的。」

太監笑道:「太女這般身份地位人物,普天之下誰配得上,當初有眼不識金鑲玉的,如今可不都後悔了?」

鐵儼眉目舒展,道:「後悔也沒用!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他身邊,有個人肩膀上蹲著貓,不急不忙地走過。

小姐們望著那些禮物,熱淚盈眶。

「我們太女就該配世上最好的禮物!」

「這遼東王世子還算有點眼力見兒。」

肩膀上蹲著貓的高個子走過,衣袖一垂。

有人腳底踩到什麼東西,低頭一看,「呀,珍珠!」

「好漂亮的珍珠,這光澤真美。」

「誰丟了珍珠?」

「這裡還有一顆!」

小姐們的丫鬟低頭去撿,撿完了發現,珍珠足有十幾顆,雖然品質極好,但是顏色大多不同,顯然不是誰的珠串散了。

眾人面面相覷,有人忽然發現了華點。

「咦,這珠子的數目,怎麼和我們的人數一樣?」

一陣沉默,半晌有人道:「這……這不會是一人送我們一顆吧?」

……

底下小廝們將第一排賜的禮物收回,鐵慈看著他們抬著東西轉過街角消失不見。

第二排小廝將禮物收進箱籠,堆放在地上一大堆。也如前告退。

這些人像豪門奴僕,進退有禮,經過調教。

赤雪在鐵慈身後悄聲道:「您可需要派人去跟著?」

鐵慈冷酷地搖搖頭。

赤雪嘆息一聲,不說話了。

眾人看著熱鬧也快散了,經過這一系列的打臉,倒也失去了八卦的興致,又怕太女秋後算賬,便要算了。

卻見一輛馬車駛來,正要散開的眾人又回身,看見馬車上跳下來兩個小廝。

這回的和之前那些小廝不同,兩人穿著一色靛青襯白邊衣褲,整齊清爽,衣裳邊角繡著墨色的容字。

有熟悉盛都豪門的便道:「容府!」

人們頓時目光灼灼,如果說之前遼東王世子還讓眾人陌生,容首輔及容溥的名聲大乾誰人不知。

兩個小廝上前,向鐵慈行禮,當先一人便道:「容翰林讓小人代為向殿下告罪,翰林於府中讀書,聽聞折桂樓事,心有所感,命小人來向殿下求教。」

文人於讀書一事十分敏感,容溥才名甚盛,為文人們所欽服。據說當初他參加殿試,本該成為狀元,是容閣老避嫌,言說容府子孫本就有蔭庇,下場證明讀書有成也就成了,不必和寒門子弟爭那寶貴名額和前途,因此才拿了第三名。

雖然沒能成文章魁首,容府和容溥的美名卻因此更盛,如今眾人聽說容溥居然要向鐵慈請教,都十分詫異。

鐵慈挑眉,心想茶茶這是也被逼來的,還是自己聽說了要來爭風?

不過要為她抬轎子是肯定的了,雖然鐵慈不想自己故意裝逼,但倒也不必拂人好意,便道:「我一個不學無術只會舞刀弄槍的,如何能當得起容翰林請教二字呢?」

那小廝笑道:「殿下在躍鯉書院成績優異,接連三個上上等,贏了全院賭局,您當不起,誰當得起。這些本來慈心傳中都有記述,只是我家公子聽說有人質疑慈心傳,那今日公子便請教殿下詩詞。」

鐵慈露出八顆牙齒的微笑。

詩詞嘛。

雖然她從不寫,可她太不怵這個了啊!

蓋因為有那麼一個師傅,總在她耳邊碎碎念,說什麼這是她們那兒穿越人裝逼耍帥必備法寶,以及三流言情穿越必備爛大街梗,穿越人不背上七八百首三千年名篇那簡直就是資源浪費,聽多了把鐵慈聽出了羞恥感,就更不肯用這些確實很牛逼的詩詞來裝逼。

她好像就在容溥面前說漏嘴一次,偷了蘇軾的句子,這人一直記得,且就從此堅信她才華絕世,深藏不露。

這叫人怎麼好意思呢。

她笑:「容翰林以何為題?」

「我家公子師長曾以山隱樓為名出題,公子作了卻總是不滿意,為此耿耿已久。」

折桂樓前身就叫山隱樓。

另一個小廝便直接搬來桌案,鋪紙磨墨,準備記述。

書生們圍攏看著,打臉多了早就麻木,此刻來了勁,一邊心中默想,一邊也要了紙筆,準備一起寫下來,到時候說不定能把臉打回去呢。

鐵慈笑眯眯地看著他們,眾人期盼地看著她,鐵慈久久不說話,眾人漸漸失了耐心,有人便冷笑一聲,開始下筆寫自己的,見眾人都想好了下筆了,鐵慈指著樓外後山一掛瀑布,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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