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五章 世上竟有如此厚顏之人!(一更)

「青嶂度雲氣,幽壑舞迴風。山神助我奇觀,喚起碧霄龍。電掣金蛇千丈,雷震靈龜萬疊,洶洶欲崩空。盡瀉銀潢水,傾入寶蓮宮。

坐中客,凌積翠,看奔洪。人間應失匕箸,此地獨從容。洗了從來塵垢,潤及無邊焦槁,造物不言功。天宇忽開霽,日在五雲東。」

張孝祥水調歌頭,很冷僻卻極美的一首詞,壯美與豪氣無一或缺,師傅很喜歡,鐵慈也喜歡。

一氣吟完,她謙虛一笑。

「不學無術,不擅詩詞,諸君莫笑。」

「……」

笑不出來。

還有點想哭。

這詞文辭華美還在其次,辭美多傷意,也易綺麗柔婉,偏這詞意境豪壯,天遼地闊,字句帶風。

雖然這詞寫的是雨中山,但指著山中水汽和瀑布吟一吟也能合上。

寫是寫不出的,聽著都覺得心涼。

正在奮筆疾書的書生們彷彿忽然被打了一悶棍,有人筆一頓,滴下的墨洇了紙。

有人手一歪,筆走龍蛇成了一團墨團。

有人悄悄劃掉剛得的得意句子。

有人乾脆偷偷撤掉案上紙,在袖子裡團做一團。

樓上姑娘們拼命鼓掌。

鐵慈微笑,她是儲君,她得大氣。

那倆小廝卻和容溥一樣缺德,微笑對著眾人躬身,問眾人可好了,也請一併賜墨寶,好讓他家公子一起品讀。

換在平時,眾人巴不得有這樣被容溥品鑑的機會,瞬間身價百倍。

此刻卻忙不迭將自己的墨卷收起,搖頭不迭,極力擺脫社會性死亡的命運。

但是丹霜已經潛入人群之中,大聲朗讀那些字句,好讓他們死得更徹底一些。

一些士子掩面而走,也有一些依舊不服氣。

有人輕聲道:「保不準是事先說好,請人做好的……」

旁邊立即有人駁斥,道:「今日我等說起太女原本就是意外,太女如何能提前安排這些?」

「這有何難?我等日日聚集此處,有人說及太女也難免,太女若為了邀買名聲,派人做戲也未見得不可能,不然戚公子等人何以來這麼快這麼巧?」

丹霜站在他背後,陰惻惻道:「是嗎?那你出題便是,看我們太女能不能羞死你。」

那人先前的句子被嘲得最狠,也來了火氣,躲在人群裡大聲道:「既說到折桂樓之前名山隱,那山隱樓之前亦曾名明月……」

眾人心想以明月作詞更容易作弊啊,這種常見吟詠詩,誰還沒精心做幾首備著。

「……草民也不敢求太女做明月樓詩,只覺得方才詞作佳句連綿,滿口留香,想來明月這樣的常題,太女應該更多佳句才是,求太女多賜佳句,草民好日日掛於樓前供奉!」

噓聲四起。

過分了啊。

佳句這種東西,十首裡有一兩句便算有才華,怎麼,這還要人批發量販呢?

鐵慈看他一眼。

想必是蕭家扶持計程車子。

有人看不過去,道:「有這麼出題的嗎?你這是刁難人,便是士林大儒,佳句手到拈來,也不能……」

「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瞬間安靜。

眾人回首看折桂樓後山,山間有清溪,清溪流細瀑,水流潺潺自石上過,打磨得青石邊角圓潤,而蒼松如翠,斜覆于山崖,雖是白日,卻可想見晚間月升雲起,松濤陣陣,一派曠達清逸。

一句意境全出。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眼前無海,卻如見萬頃波濤,圓月冉冉生於碧波間,而心間起悵然之意,故人之思。

有人低聲贊:「好!」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清逸蒼茫之後,是豪邁暢達,由景緻人,奇特、浪漫、瀟灑又孤獨。

「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

「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

……

說話的人沒了,四面只剩下紙筆相觸的沙沙之聲。

大家都在奮筆疾書,將這些句子忙著記錄下來。

句句都可傳千古,如今像不要錢一樣往外蹦,此時雖然還沒有月亮,皇太女指手向月,月華便化佳辭灑落人間無數,這就是天子之靈,凡人無可窺視!士子們頭皮發麻渾身打顫,只剩下手還算穩,都覺得此刻機遇千載難逢,定能流芳百世載入史冊,自己等人躬逢其盛,史書那一筆也算留影,不枉此生。

鐵慈隨口說幾句,見眾人吟哦不斷,沉浸其中,一笑便住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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