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少情停在那具屍體前,合十施禮,沉聲道:「武林之中,受我敬重的人不多,其中一個,就是睿智大師。」
天極點頭,「是,他實在是個沒有私心的人。武林中沒有私心的人,是實在太少了。」他看著白布下的屍體,又問了一句,「你不開啟看看?」
白少情的臉上,忽然逸出一個苦澀的笑容。「不用看了。」
他回頭,掃了天極垂在腿側,正暗暗凝氣運勁的手掌一眼,又轉過身去,彷彿全不將天極的威脅放在眼裡,問「你是不是要問我,我的劍在哪裡?」
「是的。」天極問「你的劍在哪裡?」
白少情道:「掉了。」
「掉了?」天極冷冷道:「那真巧,貧道正好撿到了。白三公子的劍,正好掉在睿智大師的胸上。」
白少情抖動著肩膀,忽然呵呵笑起來。
天極一愕,怒道:「你笑什麼?」
白少情只好苦笑,轉過身來,「遇到這樣幼稚的栽贓,除了苦笑,我還能怎樣呢?」
天極道長的目光還是犀利的,「你說你的劍掉了?」
「當然。」
「你說你沒有殺睿智大師?」
「當然。」
天極盯著他,「那你為什麼在最令人懷疑的時候,不告而別?」
白少情從容地回答,因為我遇到了一個形跡可疑的人,我懷疑那是封龍,所以一路追了下去。
「那封龍呢?」
「追丟了。」
天極冷哼一聲,「睿智大師死在熬製淋漓解藥的藥房裡,胸口插著你的劍,而你卻剛好在這時候發現封龍的蹤跡,追下山去了,這樣荒謬的話,你以為我會相信?」
白少情問:「你不信?」
天極牢牢瞪著他,彷彿要把白少情的魂魄給瞪出來,好好拷問一番:可他從嘴裡吐出來的三個字竟然是「我相信。」
「你相信?」白少情訝道。
天極冷道:「我當然相信。」
白少情問:「你為什麼相信我?因為我剛剛在門外救了你一命?」
「不是。」
「因為你剛剛暗中運氣,而我毫不提防?」
「不是。」
白少情終於忍不住蹙眉「那到底是為什麼?」
「因為睿智大師在死前曾經和貧道說過一番話,他說,」天極目視著桌上僵硬的屍體,一字一頓道:「如果屠龍小組從內部分裂,那剿滅正義教,就永遠不可能成功。」
白少情點頭,「從內部分化,本來就是正義教最拿手的詭計。」
「所以,不管發生什麼事情,屠龍小組不可以互相懷疑。」天極正氣凜然。
白少情道:「謠言只止於智者,就算你相信我,那又有什麼用呢?」
「非常有用。」天極道:「睿智大師的屍身是我第一個發現的。」
白少情悠悠道:「那我的劍你也是第一個發現的?」
「不錯。」
白少情雖然已經猜到了,但還是要問一個清楚,「你把我的劍撥下來了?」
天極沉默片刻,點頭道:「不錯。」他沉聲道:「希望貧道沒有做錯。」
白少情卻搖頭,「不對」
「不對?」天極突出的雙目,炯炯有神。「哪裡不對?」
白少情:「你這樣藏了兇器,難道沒有人發覺?就算外面的武林同道被你瞞過,那方牧生、司馬繁難道是好騙的?還是他們都同意你的看法?」
他這一問,天極立即緊緊閉上了嘴。
這次,輪到白少情暗自蓄勁了,他牢牢盯著天極,篤定的眸子,也好似要將天極的魂魄逼出來,好好拷問拷問。
天極閉著嘴想了很久,終於又嘆了一聲,「我還是告訴你吧!」
「告訴我什麼?」
「你失蹤的時候,方掌門和司馬公子也都不見了。」
「都不見了?」白少情眼睛微微睜大。
「屠龍小組五人,一死三失蹤。」天極瘦長的臉上,咧開一個苦笑,「現在你明白,為什麼貧道要關閉少林寺了吧?」
在剿滅正義教最關鍵的時候,這樣驚人的訊息傳出去,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現在總算明白,」白少情喃喃道,「什麼是江湖了。」
天極問:「你現在都知道了,打算怎麼辦?」
「先睡個覺。」
「睡覺?」
白少情深深吸了口氣,「我累了。」
天極還想說什麼,但他又忍住了,只是緩緩點了點頭,「你的廂房還在。」
他轉身,引路出去。
跨出廂房,卻不往原路走,而是繞到後面偏僻的小巷子裡穿過去。白少情跟在他身後,暗中琢磨。
難道又是封龍下手?可他那時候和我在一起,哪有這個時間?
方牧生、司馬繁又到哪裡去了呢?
睿智死在熬製解藥的藥房中,難道有誰打算對解藥下手,被睿智發現了?
少林寺高手眾多,稍有打鬥,立即會引來旁人,這名刺客要讓睿智不發出聲音就去見如來佛祖,不但要武功高強,而且必須讓睿智毫無防備。
未到白少情的廂房,前面的天極,卻忽然停住。
不但停住,而且緩緩轉過身來,看著白少情。
白少情目中爍然,盯著天極。
天極道:「我很高興。」
「高興什麼?」
天極道:「你沒有動手。」他忽然笑起來,冷冽的目光中忽然多了一抹溫暖的神采。
白少情白衣被穿堂風掠起一角,「我為什麼要動手。」
「如果你是殺害睿智大師的人,就一定會趁這個絕好的機會動手。屠龍小組現在只剩你我,而又只我才知道你的劍插在大師身上。」天極道:「再說,你剛剛才在許多人面前救了我,誰也不會懷疑你。」
白少情道:「你故意走在前面,竟然就是為了試探我?如果我動手,你豈不死定?」
「怎會?」天極暢快地笑起來,喚道:「師弟!」
白少情身後掠起一陣風聲,地極掠過白少情身旁,滴溜溜地在原地打個轉,和天極並肩站在一起。
白少情拱手道:「地極長老已經醒了,可喜可賀。」
「多謝白三公子的解藥。」地極不好意思地拱手,「請白三公子原諒,為了證明公子的清白,貧道一直暗中匿在你和師兄身後。」
匿在身後,自然是準備白少情動手的時候偷襲。
地極年齡已快四十,這般坦誠羞愧,倒顯出不同一般的可愛來。
「兩位道長真的相信少情的清白了?」
「當然。」
白少情卻重重嘆了一聲,彷彿下定決心般,「兩位道長對少情一片赤誠,那少情就不得不把知道的都說出來了。」
天極和地極一愕,兩師兄弟對望一眼,同聲問道:「你知道什麼?」
白少情警覺地環視四周一圈,邊舉步向前,邊壓低聲音道:「其實方牧生掌門和司馬繁司馬昭公子,他們都……」
手肘輕輕一起,撞到地極胸口大穴,一股暗勁猛然湧入。
地極悶哼一聲,軟軟倒下。
天極驟然生變,狂嘶道:「師……」喉嚨剛發出一點氣音,厚重的內力襲來,迫得他將話猛吞回肚子,向後疾退,不及抽劍,雙掌外翻,赫然就是一招武當掌法中最有威力的「青松擾日」。
眼看一掌已經印上白少情胸口,掌勁卻如急劍射入棉絮,不知不覺被卸除了力道。
天極大驚,暗想先救師弟要緊,左腳橫跨,卻被擋住去路,一抬頭,白少情竟已到了身側。手腕處一緊,命脈已經落入白少情手中,暗勁襲來,居然連叫也叫不出來。
這幾下交手快如閃電,天極命脈被扣,中了偷襲,全身無力的地極才轟一聲,倒在地上。
一張笑盈盈的俊美臉蛋,出現在天極眼前。
「道長不必氣惱,這招凰凰終日,雖然不及徐家的驀然回首名氣大,天下可以躲得過的人卻沒有幾個,何況少情又是偷襲。」
天極的眼光如果是劍,早將白少情刺出十個八個透明的窟窿。
「少情是個不但歹毒,而且做事十分周密的人,不將道長安排的棋子誘出來,又怎麼會冒險下手?」白少情笑得如三月春風,溫柔喜人。「請問道長,我的劍,你藏在哪裡?」
天極一張臉脹得紫紅,狠狠看著白少情。
白少情耐心等到了片刻,又笑起來,「噢,真對不起,忘了道長說不出話來。」手中勁道鬆了鬆。
天極脈門稍微鬆動,總算可以開口吐字,磨牙道:「你……你這個……」他一生遵守清規,師父最賞識他,門下師弟個個敬重他,尤其他全心練武修身,從不沾染武林中半點汙言穢語,現在氣極攻心,滿腔憤恨,居然罵不出一句話來。但目光中的恨意,已經足以說明一切。
「劍在哪裡?」白少情輕聲問道。
「你休想找到。」天極極力嘶吼,只盼有人聽見。無奈他自己選擇了這處幽靜的小巷,脈門被白少情扣死,儘管用盡全力,也只能從喉嚨裡擠出一點佔嘶啞的低聲。「我在劍旁寫好了書信,若遇不測,武林同道終會發現你的惡行。」
白少情呵呵笑了起來。
他本已是個美人,笑聲又悅耳,若換了旁人,怎麼看也會覺得賞心悅目。
「道長如果不說,少情只能動手了。」他無奈嘖嘖兩聲,卻不對付天極,輕巧地提腳,對準了躺在地上的地極的太陽穴。
「你……你……」天極怒目瞪視,一頭冷汗都冒了出來。
「只要少許暗勁,震、碎地極道長的顱骨,他就會死得很慢很慢、很疼很疼。」白少情愜意地打量四周,「這地方真清靜,一定連少林僧人也很少從這過。」
白少情師從封龍,學了不知道多少旁門左道。他偷襲地極那招,讓地極胸口大穴受到的勁道瞬間竄遍全身,不但動彈不得,連啞穴也被封住。
地極見白少情利用自己要脅掌門師兄,雖不能言,卻惡毒地瞪視著白少情,恨不得目光化為千萬利劍,將眼前這笑得燦爛的男人碎屍萬段。
「劍在哪裡?」白少情耐心地問首,腳尖緩緩地向地極太陽穴伸出。
天極的臉色,已經從青紫變成煞白。
沒有血色的嘴唇翕動,好不容易才擠出見個字。「師弟,你我一起去了,別辱沒了武當的名聲。」聲音已經完全嘶啞,難以聽出他在說什麼?
白少情冷哼一聲,提腳便踢。
天極緊閉雙目,渾身劇烈顫動起來。
他這才知道,世間竟有如此讓人生不如死的感覺,只能暗幸自己也難逃一死,好過受這錐心之痛。
正閉目尋死,手腕忽然一鬆,再無箝制,渾身氣勁都回到體內。天極大訝,本能地提氣掠後兩步,睜開眼睛,恰好看見白少情足尖觸到師弟的太陽穴,心臟幾乎被扯成幾瓣,拼命撲上前去。
他還未撲上前去,地極已經從地上彈了起來,速度遠遠比他倒下時快。他一彈起來,天極已經撲到他面前,連忙伸手攔住天極,嚷道:「師兄,我沒事!」
兩並肩站著,一起瞪向已經輕鬆掠到一邊的白少情,臉色又驚訝又古怪。
「只有到了生死關頭,才可以相信一個人。」白少情嘴角還是含著笑,顯然,他的心情也不錯。「方才兩位道長的表現,已經讓少情真正的相信,你們不是正義教的人。」
地極眼眶幾乎瞪裂。「你剛剛只是在演戲?」
「當然。」
「你這樣做,只是為了試探我們是不是正義教的人?」
白少情好笑地反問:「難道還能是為了別的?」
他懶洋洋地打個呵欠,似乎剛剛不過是開了個小小玩笑,「少情想先回房休息,恕少情不奉陪了。經此一役,兩位道長應已經確信少情沒有殺人滅口的心思了吧?」拱手一揖,翩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