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部 第六章

蝙蝠(夜燕白) 風弄 第2頁,共2頁

揪住韁繩的手微微發抖,漆黑的眼眸驀然水波震盪。

封龍,封龍竟然失蹤了?他……他難道真的被我一刀……不不,我那一刀極有分寸,不可能要了他的性命。

心開始亂了。

咬住下唇,又轉頭問:「莫天涯一場大火,到底是誰幹的?那封家的僕人們呢?」

「誰知道是哪個乾的?封家僕人一個都不見,大概都燒死了吧!」徐福皺眉,裝模作樣地嘆道:「唉,這兩三年武林真不安定。武林四大家族,白家首先被滅了滿門,也是一場大火毀個乾淨,不到一年,又輪到封家了。聽說這都是正義教搞的鬼,也難怪,四大家族本來就跟這邪教誓不兩立。」他故作神秘地湊過來,壓低聲音,「所以司馬才和徐家結成姻親,好一同抵抗正義教。」

白少情心不在焉地點頭,陷入沉思。

白家的大火是他親手點燃的,內情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可莫天涯為什麼會被燒?不可能是正義教在向武林正道示威來著。」他重重哼了一聲。

白少情淡淡掃他一眼,心中隱隱覺得自己忽略了什麼,就像心湖藏著一樣東西;但隔著水,影影綽綽,說不出個究竟。

蹙眉想了半晌,封龍兩個字好像銘刻在心頭一樣,輕輕一碰就若有若無地疼。白少情決定暫時放開封家的事兒,把念頭轉到司馬繁身上,徐徐問:「司馬公子少年藝成,即使不是司馬嫡系,也應該在武林中大有名氣。你為何說知道他來歷的人不多?」

徐福一拍後腦,「你看我這人,剛剛說到司馬公子就把話岔開了。司馬公子的雙親雖然出身武林名家,但都向往無拘無束的生活。成婚後,兩人離開司馬老家,到北漠荒原隱居去了。司馬公子就是在北漠出生的,這一次要不是為了大少奶奶和公子的婚事,司馬公子也不會出北漠呢。你說,認識他的人能多嗎?」

白少情眼底微微一亮,「這麼說,司馬公子現在是要帶妹妹、妹夫回北漠去了?」

「誰知道呢,反正跟著公子走就是了。」

天色不知不覺已經變暗,白少情抬頭一望,紅日墜到天邊,被山坡遮住大半,不多時就會完全沒掉蹤影。

徐福說的話在心裡一遍一遍過濾,每過濾一遍,浮出的問題就越多。

他曾親耳聽過司馬繁傳音入屋,功力深厚無比,竟能與封龍相提並論。是他的武功真的如此強橫?還是內有玄虛?

假如司馬繁內力真如此強橫,那問題就更多了。這般武功,絕對是從小苦練,吃盡常人不能忍受的苦頭而來的。司馬繁的父母既然無意江湖,為何還要讓兒子受盡煎熬,教出一個武林高手?

若司馬繁只是一個北漠荒原的少年,又何必把妹妹嫁給徐和青,又何必用徐夢迴挾制徐和青,又何必逼迫徐和青舉家遷移?僅僅從招攬自己這件事,已經可以看出他野心極大,非常人可以想象。

車隊專挑偏僻路線,每到一個地方,總能遇到一些奇怪的人。司馬繁或用驚人武學,或用優雅風度,或用難辭誘惑,將這些人一一收在自己掌握下。

白少情冷眼旁觀,驚覺這許多人都是三山五嶽的邪派人物,司馬繁定早佈置了眼線,知道他們藏身地點,仔細策劃了路線,好逐一收於門下。

看來只有自己,是司馬繁此行的「意外收穫」。

陸續走了是三天,進入山西境內,與第一次遇到車隊的時候相比,包括白少情在內,已經多出八人。

當夜,眾人住進一個宏偉的大莊院,白少情被安排在西廂一雅緻住處。

司馬繁是個不錯的主人,佳餚美酒任意享用,送來的用品也都極考究,吃穿梳洗都有人伺候。可白少情接下來的七天,都沒有見到主人的影子。

他也不急,暗忖司馬繁此刻定在籠絡其他七人。以他萬里紅的身份,只可以幫助司馬繁對付江城派,當然比不上胡順漂那種老怪物值錢。

這天剛吃過晚飯,白少情興致忽起,命伺候的丫頭唱首曲子解悶。

正側躺在藤椅上打拍子,忽然聽見窗外爽朗笑聲,「萬前輩好雅興!」一偏頭,原來是司馬繁來了。

司馬繁從門口進來,笑道:「司馬繁事忙,招呼不周,前輩見諒。」

「多承招待。」白少情從藤椅上站起來,請司馬繁坐下。心中暗算,今天剛好第八天,這人籌劃周密,竟真能一天料理一個江湖上的高手?稍有定計,開口問道:「司馬公子可還記得答應萬某的事?江城派……」

「前輩莫急。」司馬繁揚唇淺笑,「司馬繁答應過前輩的事一定會兌現,但大事不可草率,容我慢慢斟酌。」

白少情心道:你今天來找我,不就是為了江城派掌門的位置麼?難道是欲擒故縱之計?淡淡道:「既然公子要慢慢斟酌,萬某就耐心地等了。不知司馬公子今日……」

「自然是有事請教。」司馬繁抬手揮走兩個丫頭,低聲笑道:「有一件事,想求前輩指點。」

他笑得詭異,白少情暗自警覺。

「公子請說。萬某定知無不言。」

「如此,司馬繁就直說了。」司馬繁沉吟道:「我想請問一個關於陰陽的問題。」

白少情一愣,隨即醒悟過來。萬里紅以採陰補陽的邪行得罪武林同道,關於如何陰陽調和,如何交融掠取,一定深明其道。沒想到司馬繁模樣斯文,竟對這種歹事有興趣。

他心中對司馬繁的評價又低三分。

「公子想問的是……採陰術?」

「非也,非也。」瞅見白少情的模樣,司馬繁輕搖紙扇,緩緩道:「此事複雜無比,待我細細說來。比如,有一個人,他練了一種陽剛氣極重的武功,而這種陽剛氣最忌諱陰氣。所以,這個人只能和男子……」他略去後面兩字,含笑不語。

司馬繁其實也算美男子,眼睛亮若星辰,望向白少情的目光溫厚柔和。不知為何,白少情卻平白生出頭皮發麻的感覺,不自在地答道:「若只是男子和男子**,民間多有例子,此類的春宮圖也可重金購得,公子何必煩惱?」

「若我不僅僅要**,還要採陽呢?」

「採陽?」白少情詫異地看著司馬繁。

男人採男人的陽?這真是千古未聞的奇題,莫說冒充的萬里紅,即使是真的萬里紅,恐怕也無法回答。

司馬繁神態自若,毫不覺得自己此問離奇,接著道:「我再舉一個例子。假如有人練一門陽剛氣極重的武功,他的徒弟若與他**,陽氣是否可以被師父所吸附?」

「如果在**時暗中默運採補神功,那師父吸附的就不是陽氣,而是徒弟的功力。」白少情據實答了一句,心中驀然有了一個可怕的想法。當日和封龍交歡時,若封龍用了採補術,自己豈不是一命嗚呼?

這樣一想,竟又讓他想起另一件可怕的事來。

天下只有橫天逆日功至陽至剛,司馬繁口口聲聲陽剛氣極重,最忌諱陰氣,難道他所說的那人,竟然就是封龍?或者這個司馬繁,竟然就是封龍的另一個徒弟?

想到這裡,白少情「啊」一聲,驟然驚叫出來。

司馬繁訝道:「前輩可是想到什麼了?」

白少情連忙收斂驚態,笑道:「沒想到司馬公子對此道如此精通,竟能想到以陽採陽,實在超乎前人所能想象。萬某佩服。」

司馬繁盯著白少情,沉吟片刻,忽然露出一個冷冰冰的笑容,薄唇緊抿,神色間說不出的冷冽,彷彿白少情身上的某個秘密已經被他看穿。

他一向斯文有禮,溫文爾雅,此刻驟然改變,分外叫人心裡一顫。

白少情被他一盯,只覺得寒毛全部豎了起來。

「前輩請看。」司馬繁繞著白少情走了一圈,站定在桌前,伸手將桌上的黃銅酒壺拿起,默運功力。

黃銅酒壺在他掌中漸漸變色,似乎變軟了幾分,不過片刻,竟完全熔成銅水,從司馬繁纖細白皙的指縫間滴淌下來。

「嗤嗤……」銅水熱度驚人,落到桌上,響起冷熱相遇之聲。

白少情坐在桌前,冷眼看司馬繁賣弄功力,心中驀然大震。司馬繁功力深厚他早已知道,但最讓他心悸的,是司馬繁此刻用的,竟是橫天逆日功。

真真正正,絕無虛假,應該只有正義教教主會使的橫天逆日功。

司馬繁露了一手,朝白少情笑道:「前輩看我這功夫如何?」

白少情嗓子乾涸,只覺得心跳異常地快。「厲害……」心中不斷揣測,難道司馬繁真是封龍的徒弟?橫天逆日功是武林第一奇功,封龍除了他外,竟另有擇徒?

自己拜師之事曲折無比,另有機緣。封龍又是看上了司馬繁哪一點?

他細細打量司馬繁側臉,只覺越看越是俊美,心裡泛起微酸,又立即扯動肝火來。

司馬繁有點得意,又問:「前輩可知這是什麼功夫?」

白少情動了怒氣,心中反而不再害怕,從容地掃他一眼,淡淡道:「有點像傳說中的橫天逆日功,但此功武林中極少人見識過,我也不敢肯定。」

「前輩果然好眼光。」司馬繁毫不掩飾點頭認了,斟酌一會,問白少情道:「若我與封龍比試,前輩覺得誰會贏?」

白少情只道自己又被封龍換了個法子作弄,剛想冷冷回道「你們師徒兩人若同歸於盡,倒也是武林之福」,卻驀然醒悟到一事,忙把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吞回肚裡。

封龍即使另有徒弟,也決不可能教出司馬繁這樣功力深厚的弟子。再者,司馬繁提及封龍的語氣毫無敬意,怎是對師父的態度?

他最後一問,更加居心叵測,讓白少情弄不清司馬繁葫蘆裡賣什麼藥。

白少情腦筋轉了好幾圈,才不急不徐答道:「封龍乃武林正道領袖,武藝超絕,司馬公子雖天資聰穎,只怕還要歷練兩年才能勝他。」

「正道領袖?」司馬繁得意地笑了兩聲。

白少情察言觀色,暗忖司馬繁一定早已知道封**份。但他若不是封龍徒弟,何以練成橫天逆日功?難道正義教中另有隱情?

好奇心頓起。

司馬繁看淌在桌上,又從桌沿落到地上的銅水漸漸變冷、凝固,眼光專注,不知心裡正在打算什麼。

白少情隨著他的目光移動,心裡隱隱知道此人與封龍之間,必存在某種奇妙的關係,也在盤算如何把這些一個一個的謎題解開。正思索著要怎樣開啟僵局,司馬繁卻驀然問道:「我已將橫天逆日功給前輩看了,前輩還是不信我嗎?」

他問的沒頭沒腦,白少情不免一怔。

司馬繁只道白少情裝傻,索性挑明道:「橫天逆日功只有武林第一大教正義教的教主會用,前輩應當明白我的身份。」

他說這話時,白少情臉色連變,差點站起來喝問「你是教主,那封龍如何」,幸虧最後還是勉強忍住。

「司馬繁以正義教主的身份請教,前輩只需略微指點,將是我教恩人。從此那江城派的事,又何勞前輩操心?」

原來江城派掌門一位,不是司馬繁的圖謀,而是司馬繁牽制萬里紅的籌碼。

事情發展到這裡,白少情縱然再聰明一百倍,也猜不出所以然來。其中一定有自己不知道的關鍵,他心知再拖下去,只會讓司馬繁起疑,索性把心一橫,直接道:「司馬公子,你口口聲聲請我之交,又不肯直言相告到底想要什麼。如此拖拖拉拉,婆婆媽媽,如何能當大事?」

「前輩既然一定要司馬繁親口說,那司馬繁就直說了。」司馬繁把手中紙扇刷的合上,插回後腰,拱手笑道:「司馬繁所求,不過是前輩多年前因緣際會得到的一本《錯合功》秘笈。」

「錯合功……」

「司馬繁久研採陽之術,苦苦追尋,才知道此秘笈落到前輩手中。但前輩絕跡江湖多年,不料蒼天有眼,竟讓我巧逢前輩,真是可喜可賀。」

白少情這才知道,為何司馬繁知道他是萬里紅,會立即用手段招攬。

不為江城派掌門之位,而是為了那本《錯合功》。

司馬繁見白少情無言,只道他心有顧慮,溫言道:「前輩不願讓司馬繁窺看秘笈也無妨,只求前輩賜教,兩個身懷橫天逆日功者,一方如何能採集功力而不置對方於死地?」

一瞬間,白少情眼睛瞪大,臉色驀然蒼白。剎時,忽然福至心靈,什麼都明白了。

司馬繁不是封龍弟子。他雖然從小習練橫天逆日功,卻沒有千年寒冰床,也沒有封龍的武學天分。他必定暗中傳授不少資質上乘的弟子,再趁這些弟子羽翼未豐前採補功力。就因為如此,才能年紀輕輕就擁有足以與封龍對峙的功力。

想到這裡,白少情望向司馬繁的目光就多了三分厭惡一分畏懼,一念及不知多少少年弟子被他採補功力活生生弄死,只覺頸後一陣惡寒。

只是,為何司馬繁會有橫天逆日功的秘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