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部 第五章

蝙蝠(夜燕白) 風弄 第1頁,共2頁

涼風有信,秋月無邊。

山中的九里香,已經謝了。不知母親的墳頭,是否已經覆上秋草,妝點哀思。

窗外歸心似箭的行人匆匆趕路。

馬和騾子勞累了一天,和人一樣都戴上疲倦的神色,帶著東西緩緩挪動腳步,偶爾和趕路的主人鬧點騾子脾氣,捱上一兩下不輕不重的鞭子後,又都老實了。

窗子很簡單,是最普通的木框子,上面的雕刻是後面巷子裡的霍老三做的。霍老三做了一輩子木匠,刻花還是這般不上不下的功夫,難怪到現在也沒有娶到老婆。

窗臺上很乾淨,什麼雜物也沒有,不像別家掛著一串串火紅的辣椒或是金黃色的玉米。只有一盆花放在上面。

秋天到了,那花不但沒花,連葉子也開始有點發黃。

「白大夫,又在看你的九里香?」簾子一掀,從門外溜進一個十七、八歲的青年,眼睛烏溜溜亂轉,一看就知道是不安定的個性。鼻子挺直,顯出幾分倔強來。一進門,就對著窗前的男子叫喚:「都秋天了,它哪裡還香得起來?嘿嘿,我可給你帶了真正香的東西來。」他把手裡的東西,獻寶似的在男子面前晃了晃。

年輕男子長著一張平凡的臉,卻有一雙極不平凡的眼睛,像一塊有磁力的黑寶石,深邃不可知道底細,在稍不注意的時候,會忽然光彩四溢,攝動人心。

他似乎很喜歡黑色,穿著簡單的黑衣,足上著一雙黑鞋,屋子裡的擺設,也多為黑色。一屋子黑色,倒將窗臺上那盆被主人精心照顧,開始有點秋色的九里香,襯托得喜慶熠熠。

瞧見青年手裡的東西,男子搖頭,「阿東,又偷人家的狗了?」

「嘿嘿,秋天到了,當然要進補。你是大夫,一定有點好藥材,借我一點燉在狗肉裡可行?」阿東擠眉道:「等我燉好了,送你一碗。我弄狗肉可是這十八里鄉有名的。」

「不用給我了,都送給隔壁花花的娘吧!花花的娘一聞你的狗肉就樂不可支,準有一天會為了狗肉,把花花嫁給你。」沉穩的嗓音裡帶上一絲淡淡的調侃,讓人心裡發癢。

男子輕輕笑了兩聲,隨即彷彿想起要保持行醫者的嚴肅,又將剛剛泛起的一點笑容隱藏了去。

阿東撓撓頭,「還是白大夫最清楚我的心事。唉,我真不明白,花花怎麼就不像她娘一樣喜歡吃狗肉呢?」他看著這到了十八里鄉已經兩年的白大夫。

認識這個不愛說話的人已經兩年,極少見他開懷大笑,彷彿總有解不開的心事藏在心裡。讀書人就是這樣,老喜歡憂愁,最糟糕的是,偏偏花花最喜歡這些憂愁感慨。

幸虧,白大夫看起來並沒有對花花有什麼意思。

「白大夫,問你個事,」把打昏的狗往地上一放,阿東蹭上來:「你上次在院子裡嘀咕的那些好聽的話,可以教我嗎?」

「好聽的話?」

「就是你教花花的那些話啊,什麼你看薄襯香綿,似仙雲輕又軟。昔在黃金殿,小步無人見……」他從不讀書,記性卻很好,將躲在牆外偷聽到的詞兒全記了下來:「花花學了回去,天天在家裡嘮叨要接著學。白大夫,求你教了我,讓我教花花去。」

白少情失笑:「你想學?」

「當然。」

他站起來,雙手負在身後,目光驀然轉到窗臺上的花,不知想起什麼,怔了片刻。

「白大夫?」

他回過神來,自嘲地笑了笑,隨後笑容一斂,視線移往窗外,對著街上漸漸稀疏的路人,幽幽唱道:「你看薄襯香綿,似仙雲輕又軟。昔在黃金殿,小步無人見。憐今日酒爐邊,攜展等閒。你看鎖翠勾紅,花葉猶自工;不見雙跌瑩,一隻留孤鳳;空流落,恨何窮,傾國傾城,幻影成何用?莫對殘絲憶舊蹤,須信繁華逐曉風。」音色沉穩,唱腔圓正,一股清清幽幽的寂寞孤單,從歌聲中隱隱透出,彷彿要把人的魂魄都輕輕捲走。

連阿東這從不聽曲子的人,也目瞪口呆,安靜無聲。

白少情唱了一點,很快停下。阿東剛想跳起來鼓掌,厚重的粗布簾子忽然又被人風一樣掀起。

「怎麼不唱了?」花花身上穿著娘剛剛打過補丁的花棉衣進來,看見白少情,露出牙齒笑道:「白大夫,你上次正教到我這呢,快教我下面的。」

阿東一見花花,臉上天不怕地不怕的神色立即去了一半,換上年輕人特有的興奮,擺手道:「教不得,教不得。」

花花一瞪眼:「為什麼?」

阿東立即閉嘴,嘿嘿傻笑起來:「瞧,我又弄了東西孝敬大娘。」被打昏的狗動彈一下,阿東連忙抓起放在門邊的棒子,瞧準狗頭,力道恰好的敲一下。

狗悲鳴一聲,又昏了過去。

「嘖嘖,你這手打暈狗的功夫,只怕丐幫的人都比不上了。」白少情輕輕道。

「真的?」阿東眼睛發亮,一談到江湖,他比誰都興奮,說書先生口裡的江湖,有劍,有寶藏,有花不完的銀票,還有各種各樣的美人。當然,美人他不要,他要花花就行了。阿東摩拳擦掌道:「白大夫,等我賺夠銀子,就去少林寺拜師學藝。到時候,我風風光光回來請你吃狗肉。」他用眼瞟瞟花花。

「哼,少林寺是收和尚的。」花花嗤鼻:「你去當和尚,瞧你爺爺不打斷你的腿。」

「我……我……」阿東脖子漲紅起來。

他挺挺胸膛,剛要反駁,卻被人打斷了。

「喂!有人嗎?是不是有大夫啊!」聲若洪鐘,好一副大嗓門。

白少情蹙眉,今天的客人未免太多了。

簾子又被掀開。

大嗓子吆喝著進來的人,卻長得十分矮,一雙蘿蔔腿,活象只穿上衣服的胖兔子:「有大夫嗎?喂喂,你是不是大夫?」指著白少情。

阿東看他模樣滑稽,偏偏又喜歡裝腔作勢,咳嗽兩聲道:「大夫在這裡。」

「你這小子是大夫?」那人眼睛懷疑地打量。

「當然。」阿東老氣橫生:「本人祖傳秘方,專治天生矮小,吃了東大夫的草藥,把你平地拔高三寸。」

花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好啊,你小子拿大爺開心!」那人眼睛圓瞪,朝後一跳,刷一聲從後腰抽出一把短劍來。

劍光青森,竟然寒氣逼人。

這人身材矮小,用的劍也短得離譜,藏在後腰,阿東他們都沒有瞧見。此刻只見劍光一晃,都嚇了一跳。

花花哎呀一聲,忙後退一步,畏懼地看著他手裡的劍。

「小子,敢取笑爺爺。立即過來給爺爺磕三個響頭,爺爺只剁掉你一隻手。」

阿東盯著他手裡的劍,驚訝萬分,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神情,喃喃道:「這土拔鼠一樣的人物也可以闖蕩江湖,我當然也可以到江湖上去。」一邊嘖嘖點頭。

那人大怒,從額頭紅到脖子,彷彿成了一隻烤熟的兔子,大吼一聲,舉劍就向阿東撲過來。

白少情知道阿東說話莽撞,心裡也不以為然,想著讓這小子受點教訓也好。

那人霍霍挽個劍花,朝阿東刺去,卻聽見「鏘」清脆一聲,那把極鋒利的短劍,竟在半空中猛然斷成兩截,掉到地上。

那人驀然受襲,彷彿同時被人點中穴道般驟然停下。臉上的怒氣頃刻不翼而飛,反而隱隱透出不安來。

空中無聲無息折斷寶劍,何人功力如何高強?

白少情臉色驟然凝重起來。

如此武功,江湖中並不多。難道竟是他?這兩年刻意躲在十八里鄉,人皮面具不離身,兩耳不聞窗外事,竟還是被他找到?

心裡翻起驚天駭浪之間,忽然聽見一把溫柔的聲音。

「徐福,叫你請醫生,你竟又動手惹事。」聲音從門外傳來,雖然音調不高,但字字清晰,只是微微一句,已挾隱隱威嚴,叫人不敢輕視。

語調雖威嚴,卻非那熟悉的聲音。

白少情心中詫道:此人內力好深厚,竟比得上封龍。

花花和阿東心裡都道:原來這個大嗓門叫徐福,不知道外面那人是誰,居然能讓這大嗓門如此聽話。

「哐當」一聲,徐福手裡剩下的半截劍也掉在地上,低頭簌簌發抖,「是小人該死。」

外面的人輕輕哼了一聲,「算了,快乾正事去。」

「是,是。」徐福如蒙大赦,立即朝阿東急道:「你自稱是醫生,就快跟我走一趟。來來來,等你救命呢。」用手拉住阿東往外走。

他們交談之時,白少情已悄悄朝窗外一看。院門之外,停著幾輛華麗馬車,拉車的馬都是良種,匹匹神駿非凡,二十多個隨從垂手站在一旁。他們身上衣裳做工都很精細,卻已經染上不少灰塵,顯然已經趕了一天的路,這時停下休息,竟都站得肅穆莊嚴一絲不苟,顯然家規甚嚴。

中間一輛藍色幔子的馬車最為華貴,前面低頭拿著鞭子的趕車老人一臉滄桑,可偶爾抬頭,眼中神光迥現。

白少情奇道:窮鄉僻壤,怎麼會忽然出現這麼一夥人?那老人武功修為都不弱,居然甘願為人趕車,不知馬車裡坐的是何人?我好不容易安定下來,還是不要惹事為妙。

「喂喂,你等一下,別扯別扯。」阿東一邊大叫一邊掙扎,他沒有習武,怎麼躲得過徐福一抓,一會就被已經被扯到門外。

白少情轉過頭,走過去攔道:「這位大哥放手。你弄錯了,我才是大夫,阿東剛才和你開個玩笑而已。」

「他奶奶的,吃飽了撐著和爺爺我開玩笑。」徐福似乎對門外的人心有顧忌,罵罵咧咧放開阿東,抬頭看著白少情:「你是醫生,那你跟我走好了。」

白少情問:「不知何人生病,又有何病徵?」

徐福嚷道:「呸,誰說我們有人病了?是我們大少奶奶的狗兒病了,現在連叫都叫不出了,你快給我們看看去。」

「狗?」阿東怪叫一聲,嘿嘿冷笑,朝花花做個鬼臉。

花花白阿東一眼,怯生生道:「這位徐大爺,白大夫是幫人看病的,看狗兒應該去找村口張老頭,他專幫莊稼人看牛和騾子。你啊,找錯大夫咯!」

徐福跺腳道:「找過了,那死老頭子說他不會看狗,你爺爺我……」

「那我更不會看狗。」白少情淡淡道:「你找個不會看的人去看,說不定我開錯方子,將那狗害死了呢。」

「死不得,死不得。那可是我們大少奶奶的心肝寶貝。」徐福連連跺腳,拽住白少情袖子就往外扯:「反正你能醫也要醫,不能醫也要醫,萬一把它弄死了,你爺爺我就一刀子剁了你。」

白少情橫天逆日功已經練到第四重,要甩開這大嗓門只要輕輕屈指一彈即可。但他隱居多時,不想招人注意,微微一笑,隨他出了院子。

阿東朝花花使個眼色,兩人伶俐地跟在後面,遠遠躲在柱子後。

徐福將白少情拉到中間那最華貴的藍色馬車前,規規矩矩道:「司馬公子,這位就是這十八里鄉唯一的大夫,我請他幫大少奶奶的狗看病,可好?」馬車裡的人物似乎很了不得,徐福的大嗓門,到馬車前立即收斂成小嗓門。

白少情暗驚:武林中姓司馬的人不多,難道是多情林中的司馬一族?

「嗯。」馬車裡輕輕傳來一聲。

徐福立即轉身,將白少情往另外一個馬車拉去。

在一輛黃色幔子的馬車前停下,徐福道:「主人,這位大夫是來幫大少奶奶看狗的。」嗓子不自覺又放大了。

這徐福對那「司馬公子」竟比對上自己主人還敬畏三分。

馬車裡傳來一把低沉的男聲:「好,你帶他出見大少奶奶吧。若能醫治,花多少錢都可以,唉,我只求她不要再哭,我頭都要昏了。」

白少情道:這男子聲音低沉中隱隱有貴氣,又象有無限憂愁,不知遇到什麼心煩事,和司馬家的人又是什麼關係。

徐福應一聲「是」,又拉著白少情往另一匹馬車走去。

白少情只能苦笑,沒想到為了一隻狗被人如此揮來揮去。若江湖中人知道這就是鼎鼎大名的蝙蝠,不知有多少人會笑得打跌。

他們最後在一輛紫色幔子的馬車前停下。

一股淡淡幽香傳到鼻尖,車中看來坐著女眷。

徐福嚷道:「大少奶奶,會看狗的醫生來了。」他一邊嚷,一邊將白少情推上前。

白少情蹙眉,剛想說話,馬車裡忽然響起哭聲。

「嗚嗚嗚嗚……嗚嗚……」女子的哭聲傷心莫名,哭得又急又快。

馬車簾子被人驀然掀了起來,探出一個女孩稚氣的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