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龍嘆氣,「我知道,你累了。」
白少情的心,忽然在不為人知的地方,猛震一下。
多年的雙面生涯,多年的受辱經歷,多年的出生入死,多年在荒郊野外孤零零地為自己大大小小的傷口抹藥。不敢相信,自己的心還會有如此震動的一天。
他霍然抬頭,清澈的眼睛緊緊盯著封龍。看見的,是另一雙比他更清澈的眼睛。
不但清澈,而且蘊著堅毅和沉著,體諒和闊達。
「大哥。」他忽然想掉淚。
白少情的眼淚從不輕易落下,只在最需要的時候,才會吝嗇地流下一滴。他的淚從不浪費,每當滑落一滴,就勢必成就一次大事,學會一門新的武功,害死一個他討厭的人。
封龍微笑,「少情,你不累麼?」他用雙掌合起少情白皙的手,「留下,休息好了再上路不遲。」
微風,越窗而來。
白少情默默把這滴眼淚收了回去,雖然他眼中已經有少許溼潤,溼氣卻沒有溢位眼眶。
「謝謝大哥。」
他終於,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封家莫天涯,雖名為天涯,卻只是一處風景優美的山莊。
白少情在莫天涯外伏了三天,引誘封龍不成,倒成了莫天涯的貴客。
「少情,你為何只穿黑衣?封家有自家的絲綢鋪子,來,讓大哥為你添上幾件新衣。我覺得,白色才最配賢弟。」
「大哥不要忘記,白色是白家嫡傳弟子服色。少情從出生起,便沒有穿白衣的資格,也沒有跨進白家練武堂的資格。」
封龍哈哈大笑,豪邁道:「你是我兄弟,難道還要受這等閒氣?」他一把抓住少情的手,沉聲問:「大哥只問你喜不喜歡。你要穿,立即幫你量身做來。我倒要看看誰敢說半句閒話。」有人站在身邊的感覺,原來這般不同。
少情清冷的眸子微微一蕩。
很快,警覺。
莫要忘了,蝙蝠永遠是黑的。只能飛在黑暗中,用血色的眼睛窺探世人。
「大哥,我還是願穿黑衣。黑色多好,不容易髒。不,應該是即使髒了,也看不出來……」
莫天涯的池旁,垂柳更勝太湖,比太湖的更綠,比太湖的更美。
白少情,就站在柳樹之旁。
仍是黑衣,但衣已換成絲綢所制;仍是黑鞋,但那穿在腳上舒適無比的感覺,不愧是封家最老練的女紅。
「我是太累了麼?」白少情輕輕問。
旁邊無人,他問的是自己。
在封家,已經過了三天。那把天下聞名的碧綠劍,一直別在封龍腰間,在白少情眼前晃來晃去。
那雙天下聞名的手,總喜歡輕輕拍著自己的肩膀。封龍、封龍,他為白少情夾菜,陪白少情看戲,和白少情在月下暢談江湖快事。種種白少情最看不起的虛情假意,由封龍做來,卻事事真切,如行雲流水,毫不矯情。
一天,一天,再一天。
不過三天,他彷彿已經習慣了看見封龍,聽他的聲音,看他在面前舞劍。這種平常人的感覺,居然氾濫到心口,幾乎碰到那層早結了痂的硬傷。
「太累了……」
累的是心。心累的人不能休息,越休息越累,越休息越不想走,越休息……便越不想去思考那些血腥而毫無光明而言的前景。
白少情明白,這三天,他睡得極好。從小一直,纏繞著他的惡夢,居然沒有再發。
封家不是不好,只是,碧綠劍,難題。
「唉……」他嘆氣。
身後忽然也發出一聲嘆息。白少情嚇了一跳,轉身一看,原來是封龍。
「大哥。」
「少情,你又在嘆氣。」封龍說:「你這三天,只要一對著這些柳樹,就會不斷嘆氣。我已經開始琢磨是否要把這些柳樹剷掉。」
「大哥真愛說笑。」白少情扭頭,讓柳條在修長嫩指中柔柔穿過,輕輕笑道:「這麼好的柳樹,不該剷掉。白少情,又算什麼?」他人已極為俊美,微笑起來,彷彿全身都泛出淡淡光華。
封龍看著他,已經痴了三分。
白少情忽然開口,「大哥,我想離開。」
「什麼?」封龍驚訝,「為什麼?你才住了三天?」
三天,已經夠久了。再住下去,我怕我捨不得走。
「由奢入儉難。」白少情淡淡道:「大哥太過盛情,我不敢再留。」
沉默的凝視少情片刻,封龍長嘆一聲,幽幽道:「少情,唉,少情……」他輕道:「你風流倜儻,生性闊達,天下無人可比。你這樣的人,本就該錦衣玉食,被人好好疼愛。」
「哈哈,大哥謬讚。」白少情搖頭。「白少情靠雙腳行萬里路,遊學天下,自由自在,要那錦衣玉食做什麼?」
封龍一愣,盯著白少情的眼中,似乎有點不捨,「你真要離開?」
「嗯。今晚再和大哥暢飲一宵,明日告辭。」
待我今夜趁醉偷劍,無論成功與否,都算有個了結。
「又喝酒?」
白少情親切地笑著,「大哥,可不要吝惜你莫天涯內的好酒喔。」
「少情,喝酒傷身。你體質稟弱,還是少喝為好。聽大哥的,酒我們就不喝了。」封龍忽然低頭,解下腰間碧綠劍,送到白少情眼前:「此劍名為碧綠,大哥送給你。」
翠綠的劍身,晶瑩溫潤。
白少情渾身一震,簡直不敢置信:「碧綠?」
「你不是江湖中人,不認識此劍也不奇怪。」封龍輕道:「可此劍在江湖中,名聲可不小。它雖不算神兵利器,卻也鋒利。少情將它帶在身邊,萬一遇到江湖是非,搬出碧綠劍,江湖中人看在封家的面子上,一定會竭力幫你。」
「不不,這劍如此重要,少情萬萬不敢要。」
推辭間,寶劍已經輕巧地塞入白少情手中。入手溫暖,果然是千年暖玉所制。
「你拿著,就當……」封龍猶豫片刻,霍然轉身,高大的背影似乎有點蒼涼。他嘆道:「就當大哥陪著你吧。」
手中的碧綠劍,驀然沉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