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他曾偷偷回過白家。白家對母親不好,但衣、食、住方面尚不刻薄,也遣了兩個粗使丫頭為看不見的娘添炭火。只為這點,讓白少信佔那一回便宜便已值得。
熟人知道他回去過,白家裡外他早已瞭若指掌,何況他的輕功已經連白莫然都比不上了。蝙蝠乃飛翔之物,當然以輕功為先。
牛車忽然停下。
「這位公子,我們得分開走了。老漢的牛車要走這條道,公子要上華山,要走那條道。」
「多謝老丈,這是說好的車錢。」從懷中掏出一串銅錢扔給老人,白少情從牛車上慢慢下來。
蒼山高聳,林木茂密,一條修葺得極闊的道路通往山上,不遠的高處,還矗立著一座座雄偉的牌坊。
「好闊氣。」無論這話中帶著讚揚還是譏諷,白少情的聲音還是溫和動聽的。
他看看驅車的老漢已經全無蹤影,再幽幽瑕視四周一眼,身形忽動,如弓箭般輕靈地閃入林中。
沿大道上山太過惹眼,他得避免。
施展身法後一會,肋骨忽然隱隱發痛,白少情蹙眉,按著傷口屏息。
傷口是新的,只要剝下外衣,便可以看見到絲綢般的光滑肌膚上,印著一個暗青掌印。白少情還記得這掌擊出時,呼延落不敢置信的眼神——剛剛還對著自己溫柔微笑的俊美青年,居然會用自己前一天才傳授給他的絕招,置他於死地。
「你一定想同為什麼,對不對?」白少情冷冷看著他,吐出一口鮮血。
不愧是崆峒掌門肯將門中秘技盡傳的才俊,縱然倉促在近處受襲,臨死之際,仍能反擊一掌。假以時日,必可成江湖一流宗師。
可惜,他已沒有時日。
白少情自同自答:「因為我不喜歡被人壓在下面。」
話音落時,呼延落已停止呼吸。
林中百鳥歌唱,華山派巡山的門人弟子察覺不到白少情的靠近。他動若脫兔地潛入華山派中,點漆的眼靈活地轉動。
要找方霓虹的住處不難,要在無人察覺下留書也不難,要方霓虹不告訴任何人,悄悄地溜出來與他相會,更是一件易事。
天下有什麼事,比約一個已經偷偷愛上自己的女子出來更容易?
在華山僅逗留片刻,白少情便瀟灑下山。
落日之後,華山腳下一處僻靜之地,香案古琴已備。白少情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個下午,而後在溪水中梳洗一番,抬頭看看天邊的紅雲,轉身坐在琴前。
指挑,弦顫。
清冷的琴聲,似起翼鳳凰,徐徐升上天空,盤旋不去。
一曲已畢,白少情神情肅穆,眉正神清。
他淡淡開口:「你來了?」
樹後露出一抹粉藍,娉婷人影站了出來。
「你怎麼知道我來了?」
「彈琴的人心靜,我聽到你踩斷枯枝的聲音。」
方霓虹甜甜笑著:「你的琴彈得真好。」
「是麼?白少情微笑,轉而斂了笑容,輕嘆:「可惜,獨奏無伴,空添愁緒。」
「我伴,可好?」
白少情眼睛一亮,亮如星芒,驚喜道:「方姑娘能舞?」
「下不能。」方霓虹搖頭。
「方姑娘善歌?」
「哈哈,我五音不全,師兄們一聽我唱歌就捂著耳朵作鳥獸散。」
亮如星芒的眼睛,黯了幾分。「那……那方姑娘是在開少情玩笑了?」
「你這人啊!一身的書生酸氣,就知道跳舞唱歌。」方霓虹一跺腳,露出女兒嬌態。「我這麼個人站在旁邊聽你彈琴,不就是伴麼?常說知音難求,你已有一個知音,還不知足?」
「對、對,方姑娘說的是。」白少情俊臉自失地一笑,「古音繞繞,今人感嘆。若能生在古時,那有多好?」
修長的指又挑,溫婉中居然帶了錚錚之音,教人熱血沸騰。
「呵,古人有什麼好?」
「古有子龍關公,若能見一面,何幸?」
「趙子能、關公是英雄,如今江湖也處處有英雄。白家老爺子不說,封龍又如何?還有,我爹爹華山掌門,也算英雄吧!」方霓虹坐在白少情身旁,清脆地反駁。
「方姑娘今天是要和書呆子鬥理了?」白少情轉頭,朝她露齒而笑,緩緩道:「古有公孫大娘舞劍,風姿動人,天下無雙。」
方霓虹鼓掌大笑:「說到舞劍,你可真要認輸了。」從地止一跳而起,抽出寶劍,果然伴著琴音舞了起來。
露動輕盈,嬌若游龍,忽快忽慢,如輕歌曼舞,蘊制敵先機。
白少情愕然,爽朗地笑了一陣,指尖忽然急挑,四弦急撥,頓時鐵馬金戈,盡在五音之中。
奇音驀奏,一曲畢。
一套華山入門劍法亦剛好舞盡。琴聲、劍術,居然配合得渾然天成。
方霓虹挽個劍花,與白少情相視而笑,得意洋洋道:「我舞的劍比公孫大娘如何?」
白少情不答,眼中讚歎之意卻比什麼都讓方霓虹心花怒放。
「方姑娘,可還能舞?」
「常然。」
「可能曲曲舞得不同?」
方霓虹一揚下巴,「你曲曲奏得不同,我便舞得不同。」
「好!」
白少情再挑弦,琴聲重鳴。
方霓虹爭勝之心已起,一連十二曲,居然連使十二套華山劍法。最後是華山秘傳之學——風華若無聲。
琴聲終於停了。
白少情站起,踱到一身大汗的方霓虹身前,掏出手帕。
「方姑娘,我服了。」青年的眼光,溫柔如水。
方霓虹這刻已經忘記自己正在和他門氣,怔怔接過手帕。
「我不是武林中人,不清楚武林中這許多規矩。不過,似乎武林各派都不許外人看他們的劍法。」白少情語中帶著少許惶然,「姑娘剛剛舞的,不會是什麼不能讓我看的劍法吧?」被白少情一提醒,方霓虹忍不住暗暗叫糟。
糟糕!若被爹爹知道,必少不了責罰……
但再抬頭一看白少情的書生面孔,又放下心來。
「你不要擔心。那些都是武林裡最常見的招式,普通的鏢師也都會胡弄兩招呢,哪裡是什麼獨門武功?」方霓虹嘴角微翹,露出孩子似的狡黠笑容。「再說,就算是華山劍法也沒什麼關係。我只舞一次,你怎學得會?大師兄天分那麼高,學一套劍法也要半個多月呢!不過,你可千萬不要和任何人說我舞劍給你看,不然爹孃會罵我胡鬧的。」她叮囑著白少情。
白少情點頭,「放心,我發誓,絕不告訴他人。」
「嗯,我信你。」
斜陽已落,美眸晶瑩,兩人身影越靠越近,無限心思,盡在不言中。
當臉就快碰到臉時,白少情忽然震了一下,彷彿這才想起了男女有別。
「天色不早了,方姑娘請回。」
「我不想走。」
「萬萬不可。你我孤男寡女,怎可如此?」白少情嘆氣:「我愛你、敬你,怎忍讓你汙名加身?」
方霓虹一陣感動,幽幽看了他半晌,才輕輕道:「那你……你可有什麼話和我說?」
白少情長嘆一聲,轉身走到古琴前,垂頭,攥拳。
「若我來日有資格娶你,自然正式上山提親。若白少情沒有出息,便當今日之事從未發生,請白姑娘忘了我吧!」
「那……那……」細不可聞的啜泣聲。「那我等你有出息。」
將帶著暖意的手帕藏入懷中,方霓虹拾起寶劍,深深凝視白少情背影,轉身而去。
可惜她去得匆忙,見不著白少情清澈的眸中,藏著一絲詭計得逞之後的滿足。
三日後,華山派大弟子周若文奉師命前去白家山莊送信,卻再也沒有回到華山。
他的屍體,被發現躺在白家山莊附近,所中招式,竟然是華山秘傳之學——風華若無聲。且屍身之上,赫然有一隻幹扁蝙蝠,上頭還用細針沾金邊,刺著「九天蝙蝠」四個大字。
此事震驚華山上下,掌門下令做查。方霓虹傷心之餘,卻完完全全不曾對不會武的白少情起過半點疑心。而為免白少情蒙受不白之冤,她當然對那夜之事緘口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