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第四章

蝙蝠(夜燕白) 風弄 第1頁,共2頁

天下間,若問哪一家酒樓最氣象恢宏,誰都會告訴你——洛陽談笑樓。

談笑樓,談笑風生之處,吟唱風流之所。江湖好漢,文人騷客,都心嚮往之。不說連御廚都不瞧在眼裡的林大師父的手藝,光是談笑樓中那幾樣隨意擺放、價值連城的珍寶,就已讓客人光是在那裡一坐,就覺得心滿意足。

清朗天色下,白少情從談笑樓前低頭徐徐而過。

樸素的黑衣,彷彿是他永遠不會背叛的夥伴。他低頭,只因為女子般的俊美容貌,總讓猛然瞅見他的路人紛紛側目。可暗藏在眼眸中的驕傲,卻被隱藏得極好。

「看我遇到誰了?」張狂的聲音忽起,一把持扇的手從側而來,輕佻地挑起白少情的下巴。英俊的輪廓,星辰般璀璨的眼睛,隨即落入眾人眼中。

來人衣飾華麗,樣貌也很清秀,身後站著幾個彪形大漢,顯示他與眾不同的身分。

看見白少情的臉,眼中連連閃過異彩,嘿嘿笑道:「居然會在這見到三公子!姑父五十大壽時我病了,不曾親自拜壽,姑母可好?」

一聽見他的聲音,白少情就滿心不耐煩。

這宋雪藍是宋香漓最疼愛的本家侄兒,為人比白少信更令人厭惡。怎麼偏偏在這碰上了?

「少情弟弟到了洛陽,為何不來和我打聲招呼?」宋雪藍欺身向前,抓住白少情的手腕,「瞧你穿得一身破爛,被人家知道,邊以為姑母對你不好呢!」

白少情淡淡道:「少情四處遊學,在洛陽只留一天。」可惜,此刻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若是在無人處碰上,這手已經被我剁成肉泥。

「只留一天?那好,正好陪我一天。先到談笑樓吃飯。」宋雪藍將白少情扯向談笑樓,絲毫沒有將白少情的不情願看在眼裡。下看你這副模樣,恐怕盤纏不夠。莫怕,等吃過飯,哥哥送你一點。」那副嘴臉,像是將白少情看成一個送上門來供人取樂的玩偶。

要甩開宋雪藍的糾纏,其實不難。一招「福如東海」,便能把他推倒在地,摔個狗吃屎;或者一招「黔龍舞動」,也能將他踢飛,掛在談笑樓的金字招牌上;再不然,新學的「燕子雙飛」,也可以一劍刺他一個透明窟窿。

他是蝙蝠,要殺區區一個紈絝子弟又有何難?

可惜,他此刻是白少情,那個不會武功的白少情。

「我現在就要離開洛陽,老師他……」被按坐在雅緻的廂房座中,白少情淡淡開口。

入了廂房,宋雪藍更加放肆。

「樂子還沒有開始,你要走到哪去?」坐在僵硬的白少情身旁,輕薄的舉動漸漸不再掩飾。「我知道你被白家虧待。唉,誰教你不會找靠山?若有我在姑母面前照看你,你會逼般倒楣?」扇柄挑起白少情的下巴,宋雪藍嘖嘆道:「越長越俊了。你這些年到處遊學,我幾次到白家家山莊都撲了個空。呵呵!今天你倒自個兒撞到我手心裡。」

白少情悄悄握拳,視線移到房中環手而立的幾個大漢身上,又將拳頭緩緩鬆開。

鬧市之中,談笑樓之上,手無縛雞之力的白三公子怎可殺人?

宋雪藍卻不知道自己性命正如風中細絲一般,笑吟吟撫上白少情挺直的背。猥褻的舉動,給白少情帶來的只有不耐煩和憤怒,他的表情和眼神,卻明白表現出害怕和羞澀。

「不要這樣……」

微弱的抵抗似乎引起宋雪藍更大的快意,猛然覆上薄而淡紅的唇吮吸。「好甜。窯子裡的甜姐兒,也沒有你這般甜。好弟弟,你聽話,有我幫你,白家一定好好待你。」

這樣的話,聽多了就沒有意思。白少情在心裡打了個哈欠,身子卻刻意讓宋雪藍察覺地顫了顫。

「怎樣?想清楚了吧?」手探入衣領中,擰住一個小巧突起。宋雪藍洋洋得意道:「你得罪我,難保姑媽會找點罪給你那瞎眼老孃受受。」

該死,白少情大怒。

怒火燒在心上,白少情卻忽然笑了,笑得風姿卓然,笑得攝人魂魄。他輕輕開口:「宋大哥為人豪爽,有你護著,還有誰敢欺負少情?只是……」他將目光往旁邊一移,「宋大哥不會打算要當眾表演吧?」

「沒辦法。」宋雪藍無奈地掃眾家丁一眼,「最近江湖不太平,連華山大弟子都死得莫名其妙,偏偏又都和白家有點牽扯。父親嚴令他們不許離我半步,連撒尿都有人看著。」他摸白少情嫩白的臉蛋一下,嘿嘿笑道:「這兩天都被他們看習慣了,前兩天和賽春樓的十二金釵大戰一夜,才讓他們看得的發呆呢!」

如果出手,必要將廂房中七人同時擊斃,親見自己與宋雪藍走道談笑樓的人不少,如何善後?白少情冥思中,腰帶已經被解下。

前襟大開,胸膛袒露出一半,白皙得叫人睜不開眼睛,連護衛的家丁也看呆了。

「好嫩的身子。」猴急的一陣粗魯親吻。

白少情苦笑。不是被人欺辱就是身分敗露,真是很好的情選擇題。

結實而略有點纖細的大腿,被毫不文雅地分開,下襬也撩到腰間。焦急間,隔壁廂房忽然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顯然訂下隔壁廂房的客人也已到了。能包下這談笑樓的廂房,必是貴人。

白少情集中耳力,心頭一沉,腳步聲沉穩從容,應是武林高手。若如此,此刻動手更加不宜。

難道真要忍?

**忽然被輕佻地抓住,白少情低低**一聲,轉頭看著宋雪藍。

那些所謂正道中人,對淫亂之事最為痛恨,不會對這種事情置之不理。隔壁的客人一旦發現了這邊的情形,應該會出面阻止。

想到這裡,白少情**得更大聲起來。

「饒了我吧!」他的眼中已經含著水光,如待宰的羔羊。

見到他這樣的模樣,誰會答應饒他?果然,宋雪藍淫笑:「等一下再求饒。」

「宋大哥,求你不要這樣。」白少情忽然大喊起來,「我雖然不是白夫人親生,也算白家骨血。你這樣辱我,我……我寧願死。」他邊叫邊豎起耳朵,察覺隔壁廂房果然寂靜一片,顯然在注意這邊動靜。

「嘿嘿,忽然倔起來了?好,我就喜歡倔強的馬兒。」

宋雪藍興奮起來,扯開白少情身上所剩不多的衣物,將他重重壓在身下,抓住一隻晶瑩如雪的腳踝。

白少情任宋雪藍掰開自己雙臀,估算「救命恩人」衝進來的時機。到時,少不了一番痛哭流涕,再讓白三公子無力保護自己的江湖傳言更加四散。

「真是糊皮嫩肉,比我家裡新納的小妾還光滑。」宋雪藍笑道。

「不……不要……」白少情皺眉,淡淡看了醜惡的嘴臉一眼。

用天山玉女派的萬針穿心,哀號三日而死,那是最適合宋雪藍的方法。但至少也要過一兩個月再下手,才可以不引人懷疑。

宋雪藍伸手,摸到雪白的大腿。

好啊,宋雪藍是隻畜生,隔壁的也是一丘之貉,見死不救。等我了結了姓宋的,再來收拾你們。

事到如今,暴露身份也沒法子了。

白少情咬牙,手悄悄摸到後腰。

「住手。」一道不算陌生的聲音,忽然輕輕傳了過來。

輕,也很溫和,可以聽出說話者是位極有教養的貴家公子。

雖然輕而溫和,卻有一種撼動人心的威嚴,不知不覺摻在其中。聽在色心大發的宋雪藍耳中,如同被人在耳旁輕而有力地戳了一下,隨即茫然抬頭。

白少情不屑。聽夠了樂子才施施然出面,可真是什麼便宜都讓他佔了。

門廉,掀開。

一人已經站在門外。其實站在門外的,不止一人。只是此人只要站在那裡,其他人的光彩和存在,就會被無聲無息掩住,消失。

彷彿天底下,只站著他一人般。

門簾掀開時,廂房中所有人的視線,自然也只往這人身上掃去。

青衫,藍巾,碧綠劍。

封龍的目光並不凌厲,只是被他這並不凌厲的目光淡淡一掃,六個家丁立即畏縮地退後,宋雪藍從白少情身上像被刺了一刀似的跳了起來。

「封……封大公子?」

「光天化日下,宋家人居然會做出這等令人齒寒的事?」封龍轉頭,看向白少情,「封**為武林中人,這談笑樓又正好是封家的產業。此事我不能不管。」他冷然吩咐:「來人,將宋雪藍看管起來,等候宋前輩發落。」

身後眾人一聲應喏,蜂擁而上,利落地將宋雪藍等人綁了起來。

「封龍,你敢綁我?我宋家也不足好惹的。」

宋雪藍色厲內荏高喊起來,立即被綁他的人隨手賞了幾個狠狠的巴掌。

「閉嘴!不要臉的來西。幹了醜事,居然還敢在我們公子面前亂吼!」一頓劈頭耳光將宋雪藍打得臉如豬頭,不敢開腔。

「都出去吧,」

「是。」眨眼人走得乾乾淨淨。

白少情看夠了熱鬧,才從凳旁緩緩站起來。他動得極慢,彷彿身心都累透了;動得極緩,卻讓一種說不出的倦怠風情淡淡逸出;動得極弱,落魄無依的文弱氣質,撩人心扉。

邊站起來,一手將半掩的潔白胸膛掩上。

沉默之中,帶著無盡冷傲。

「白三公子,你可好?」

「我很好,多謝封大公子。」這幾個字,說得恰到好處,清清冷冷,悲愴而不悲涼,這幾個字,任誰聽了,都察覺不出一絲惱意。

封龍卻同:「你生氣了?」

「怎會?」白少情裝作驚訝地看他一眼,別過臉,仍道:「我很好,多謝封大公子。」

封龍默然不語,朝前走了兩步。他眼神深邃,讓人瞧不透裡面的玄機。白少情後退兩步,心道:難道他竟然也是和宋雪藍一般的禽獸?哼!江湖中人個個無恥,封家公子又比宋家的好到哪去?

不料封龍走到身前,居然脫下外衣,輕輕罩在白少情身上,動作溫柔之極。白少情不避不躲,將外衣裹在身上。

更意外的是,封龍居然蹲身,朝白少情深深一拜。

「封大公子,你這是什麼意思?」白少情自詡算無差錯,道次也出了意料之外。

「少情不敢當。」

「封龍對不起白三公子。其實剛才封龍和眾人一直在隔壁廂房,早聽見這裡的動靜,可封龍卻制止眾人相救,以致讓三公子受辱於宋雪藍。」

白少情心道:我早知道。口裡卻訝道:「你……你既然知道,為何……」

封龍封上白少情清澈的眼睛,羞愧道:「只因我……原來……」他深深望了白少情一眼,歉道:「原來你真的不識武功。」

白少情恍然大悟。封龍居然早封他懷有疑心!剛剛若真出手,便等於承認自己就是為惡江湖的蝙蝠。

封龍犯下大錯,連嘆三聲,對白少情誠懇道:「白兄弟,封龍疑錯了你,害苦了你。封龍願意以命相抵。」雙手一翻,竟將碧祿劍送上。

白少情眼中精光一閃,幸虧封龍正低頭認錯,並未發覺。心中斟酌再三,白少情輕道:「是少情無用,與封大公子有何關係?江湖上誰不知道白家三公子有名無實,誰都可以羞辱一番。不過像封大公子這樣,懷疑少情會武功的,倒是極為少見。」

「白見弟這樣說,封龍更加羞愧。封龍願做任何事,以償罪孽。」

很想對封龍說:真想補償,就將名動天下的碧綠劍和碧綠心法給我。白少情冷哼兩聲:「我怎敢要封大公子補償?只求以後不要被人欺負就好了。若我有可以倚靠之處,誰敢如此欺我?」語氣中帶了絲酸楚。

「封龍絕不會讓任何人欺負白三公子。」

「那我們不如結拜。」

「結拜?」

「怎麼,你不肯?」

封龍愣了一愣,點頭道:「好,我們結拜。以後你行走天下,誰敢欺你,我一定用碧綠劍將他剁成肉泥!我立即命人準備酒和香。」

「結拜只需心意就可。」白少情俊美的臉露出一絲淡淡笑意,「大哥,你可不要忘記你今天說的話。我們兄弟一心,以後有人欺我、辱我,你定會為我出頭。」

「白賢弟,」封龍溫和一笑,目光觸及白少情被宋雪藍抓得通紅的手腕,痛心道:「唉!我、我心裡還是愧疚不安。」

「都是兄弟,何必不安?」白少情道:「以後,叫我少情就可以了。除了娘,只有大哥可以這樣叫我。」

「少情……」

白少情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今天雖然遇到宋雪藍那禽默,卻因禍得福多了個大哥。大哥莫再擔憂此事,只要事不外傳,身為男子漢,要那貞操做什麼?聽說談笑樓好酒最多,讓我們用百年好酒,洗乾淨那些骯髒之事,豈不更好?」

「少情雖然不識武功,為人卻如此闊達,實在難得。」封龍優雅笑意犯濫至唇邊,「如此賢弟,愚兄當用百年好酒敬之。」

談笑樓,談笑風生。

今夜華燈,璀璨。

「今日之事,大哥可否答應少情不對外宣揚?」

「封龍封天發誓,絕不提起。誰敢說,定殺不饒。」

「可那宋雪藍……」

「那禽獸本就該死,只是以這個罪名來殺,恐怕對賢弟名聲有礙。」

「大哥的意思……」

「放心。」封龍淺笑。

白少情當然放心。如果封龍這兩個字都不能讓人放心,江湖中又有誰能讓人放心?

可他還是蹙眉道:「萬一被人發覺,那大哥的名聲就毀了。為了宋雪藍那種人,實在不值。」

「大哥會佈置好的。喝酒吧!」

百年好酒,作牛飲。

誰料剛剛才身受令人不齒之辱的白家三少,會與天下聞名的碧綠劍封龍,醉在同一張桌上。

次日,宋雪藍及其家丁在狼狽回家後,被人誅殺在後花園中。

幹扁的蝙蝠標記,釘在宋雪藍愕然瞪大的眼珠上,另附加幾個大字——宋家實在無可用之招數,蝙蝠唯有用最普通的黑虎掏心了。

封龍親自來憑弔,誓言追殺可惡的蝙蝠。回到談笑樓後,白少情已經渺然無蹤,遊學去了。

如今,宋雪藍的死,已經讓蝙蝠的名聲達到一個新的高峰。街頭巷尾都在討論蝙蝠的囂張,蝙蝠的多變,蝙蝠雜而繁多的武功招數。